萬蠱山正殿。
蠱神周身纏繞著成千上萬隻振翅的毒蠱,綠色的毒液滴落,將青石板腐蝕出大片坑洞。
「廚聖的弟子。」
「老夫聞過無數種氣味。血氣、屍氣、瘴氣——唯獨沒聞過這個。」
他嗅了嗅鼻子。
「鍋氣。」
唐安歌大笑出聲,五階巔峰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
黑鍋脫手而出,在半空中瘋狂旋轉,煙火氣凝成肉眼可見的赤色渦旋。
數以萬計的黑甲飛天蜈蚣被高溫炙烤,甲殼爆裂,濺出腥臭的黃水。
蠱神雙臂猛展,黑紫色的毒霧化作數道長鞭抽向唐安歌。
長鞭所過之處,空氣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唐安歌不退反進,單手一招,黑鍋迅速迴旋,被她頂在身前硬擋毒鞭,毒鞭抽在黑鍋表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而右手剔骨刀順著鞭子的縫隙切入,將毒霧脈絡生生剔散。
蠱神怒吼,胸口裂開一道縫隙,噴出大股粘稠的血色蛛絲,企圖封死唐安歌的退路。
唐安歌左腳猛踏虛空,身形倒拔而起。
「老娘給你加點猛料!」
原本暗紅色的鍋面瞬間燃起幽藍色的火焰,帶著焚江煮海的威勢,迎頭劈向那團血色蛛絲。
蠱神見血色蛛絲被火焰燒穿,猛地張開大口,吐出一顆拳頭大小的墨綠色內丹。
內丹在半空中滴溜溜旋轉,釋放出濃郁的瘴氣。
唐安歌冷哼一聲,左手猛拍鍋底,黑鍋發出一聲洪鐘般的嗡鳴,將逼近的瘴氣震退三尺。
她雙手握住鍋柄,舉過頭頂,腰部發力,帶著萬鈞之勢狠狠砸向那顆內丹。
鐵鍋與內丹相撞,爆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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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傲貼著陰影,身形化作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越過外牆。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正面戰場吸走,後山宮殿群的防禦幾乎空了大半。
六階強者的隱匿手段自然強大,他輕鬆繞開三處暗哨,避開地上的毒陣,直奔後山宮殿。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幽羅。
憑藉唐門機關術的絕妙,唐傲站在牆上,隨便掃了一眼就發現了暗道所在。
他瞬間出現在一處不起眼的屋子裡,掀開地毯,一掌拍碎地毯下面石門上的機括,閃身進入。
一條狹長的甬道直通地下。
兩側牆壁上爬滿了暗紅色的毒藤,藤蔓上掛著拇指大小的肉瘤,隨著活人氣息的靠近,肉瘤開始劇烈鼓動。
唐傲屏住呼吸,六階內力在體表形成一層無形的屏障。
毒藤感應不到活人生氣之後,重新歸於死寂。
甬道盡頭是一間極其隱蔽的密室,石門上刻著九幽噬魂陣。
唐傲沒有硬闖。他抬起右手,指尖連彈三十六下,三十六道暗器精準地釘入陣法的能量節點。
陣法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密室,裡邊各色寶物都有,蠱蟲,毒藥,丹藥,玉簡。
看來這裡就是蠱神的寶庫了。
唐傲掃了一圈,注意力瞬間被其中一個箱子吸引。
他利用機關術輕鬆打開鎖扣,唐傲推開箱子,裡邊堆著幾摞竹簡,一些生活物品,還有幾套女孩子的衣物。
唐傲皺了皺眉,這些東西他自然認得,都是幽羅的東西。
唐傲手指輕輕划過衣物,停留在了一個香囊之上。
香囊上繡著兩隻歪歪扭扭的鴨子。那是他們剛成親時,幽羅親手繡的。
唐傲彎腰撿起香囊,手指在粗糙的繡線上摩挲了一下。
隨後身形一頓,打開了香囊。
果然,裡邊被斷念絲包裹著一枚暗紅色蟲卵。
斷念絲能隔絕一切精神力,怪不得蠱神沒有發現。
蟲卵離開斷念絲之後,一股氣息從卵殼裡透出來。很淡,淡到幾乎消散在空氣里。
但對唐傲來說,這股氣息比天底下任何東西都清晰。
是她的。
他試著用內力破開外殼。
沒用,六階內力打上去,卵殼紋絲不動,表面的薄膜反而更亮了幾分。
唐門暗器刺在卵殼上,也只是劃出一道白印,而卵殼完好無損。
再試,震脈掌、腐骨粉、六階青蓮氣強灌——全部失敗。
唐傲盯著這枚蟲卵,皺了皺眉。
然而這時,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成親那日,幽羅曾經拉著他的手,在東廂房的燈下,教給他一套開啟蠱蟲封印的法門。
「我又不修蠱道,讓我學這個做什麼?」他當時笑著問。
幽羅沒回答,只是把那套法門反反覆覆教了七遍,直到他不可能忘記為止。
他當時以為那只是閨房裡的情趣。
唐傲輕笑兩聲,緩緩的閉上了眼,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蟲卵表面畫出一個蠱文符號——先豎,再橫折,最後一撇。
指尖流淌出的不是內力,而是一種極細微的血脈之力。
終於,卵殼裂開了。
一道光從裂縫中升起,凝聚成一個虛幻的人影。
唐傲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果然是幽羅。
她比之前瘦了太多。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曾經烏黑的長髮變成了灰白色。
但那張臉、那雙眼,即便化成灰,他也認得。
影像中的幽羅張了張嘴,沒有馬上說話。她的嘴唇抖了很久,才發出第一個音節。
「唐傲。」
就兩個字,唐傲的腿軟了一下。
「如果你看到這段影像……說明你回到五毒教了。」
幽羅的聲音沙啞,斷斷續續的,中間夾著壓抑的哽咽。
「我不知道你花了多久,也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真的,辛苦你了...........」
唐傲沒動,他就那麼站著,六階強者的軀體僵得跟一根木樁一樣。
「你還記得六聖之一的南疆蠱聖嗎?」
影像中的幽羅說。
「當年她離開五毒教,前往十萬大山之前,為了感念五毒教的栽培,在五毒教留下了很多典籍。」
「我當時翻閱過其中一本。」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裡面記載著一種蠱,叫'噬天蠱'。」
唐傲的指尖抽搐了一下。
「這種蠱不殺人。它寄生在宿主體內,能夠大幅度增加自身修為,但是需要付出的代價,卻記載不詳。」
幽羅的眼眶紅了。
「我當初……為了打敗蠱神,把它種在了自己身上。」
密室里安靜得能聽到蟲卵碎殼簌簌剝落的聲響。
「它確實管用。種下噬天蠱之後,我的修為在三個月內從五階飆升到五階巔峰。」
「蠱神被我逐出五毒教,在苗疆萬蠱山自立門戶,而教主一脈重掌大權。所有人都以為我天縱奇才——」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也輕巧的以為,代價只是自己的壽元或者是自身運道。」
「直到……」
她的聲音徹底碎了。
「直到你帶著孩子離開苗疆的那條路上。」
唐傲的身體開始發抖。
「你那次遇襲不是意外。」幽羅的淚水順著消瘦的臉頰滑下來。
「是噬天蠱在吞噬你們的氣運。你的運勢越來越差,孩子們也是。後來竹影門偷襲唐門,靈兒玄兒身死.............」
她說不下去了。
整段影像碎裂了幾秒,重新凝聚時,幽羅已經蹲在了地上,雙手捂著臉。
「全是我。」
「全是因為我。」
「是我害了你,害了孩子們。」
「這時我才知道,『噬天蠱』並不會對宿主造成影響,而是會無時無刻吞噬宿主所愛之人的氣運與生命力,然後把這些東西轉化成宿主自己的力量。」
唐傲腳步一晃,心神巨震。
他終於明白了,明白為什麼當時前任赤蜈府長老叛變召喚蠱神之後,幽羅的實力會突然暴漲。
明白為什麼自己那幾年運氣差到離譜,明明是天之驕子,卻屢屢遭劫。
明白了為什麼去蜀州四派商討,卻屢屢碰壁,甚至自己的兒女都死在竹影門的偷襲之中。
明白為什麼中毒假死那次,體內碧篁毒莫名奇妙的從煞氣變為了冤魂之氣,害的自己沉睡了許久都沒能醒過來,差點真的死了過去。
根源原來在這裡。
氣運這東西最是奇妙,看不見摸不著,除了傳說中的魂修之外,沒人能察覺氣運的存在。
影像中的幽羅站了起來。她的臉上一片狼藉,淚痕和血絲交織在一起。
「我發現真相之後,把噬天蠱從丹田內活生生挖了出來,但自己也丹田盡毀。」
唐傲這才恍然大悟,或許就是在自己沉睡期間,幽羅這才擺脫噬天蠱。
也就是那時,言冽那小子碰巧來到唐門,幫他解了碧篁毒,這才讓自己登臨六階之境。
幽羅的影響繼續說著。
「然而我卻絕望的發現,哪怕我丹田盡毀,這詛咒依然存在,只是潛伏了起來。」
「我有感覺,若我一旦靠近你,那詛咒就會立刻激活。」
「蠱聖留下這種東西,卻不言明它的功效,害我兒女身死。我恨他。」
「但更恨我自己。」
她抹了把臉,將最後一句話說得很慢,很清楚。
「五毒教內有一種傳說,相傳十萬大山最深處,有一個地方叫'絕魂淵'。」
「傳說那裡長著一種草,叫忘塵草,能斬斷一切血脈詛咒。」
「我去找,找到了,我就回來,放棄五毒教主之位,和你長相廝守。」
「找不到——」
影像顫了一下。
「就當我死了。」
光芒散盡,密室重新陷入黑暗。
唐傲站在原地,兩條手臂垂在身體兩側。
他站了很久,沒有說一句話。
然後他蹲下來,輕輕把蟲卵的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收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