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躺在地上,視線逐漸模糊。
劇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虛和冰冷。
他的意識此刻就像一面被錘碎的鏡子,倒映出一些早就不該再想起的畫面。
……
「哥,我害怕。」
七歲的女孩縮在他懷裡,小的身子抖得跟篩糠一樣。身後是滿門抄斬的火光,空氣里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氣。
他那時候剛剛突破四階,也是京城少有的年少天才,意氣風發。
然而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
父親的人頭掛在城門上示眾三日,母親的屍身被丟進亂葬崗,連一口薄棺都沒有。
滿門上下三十七口,只剩他和妹妹兩個活人。
聽說一同被殺的,還有伯爵府一家。
只有一個名叫李羅的少年和伯爵夫人從伯爵府逃了出來,從此杳無音訊。
他沒心情關注伯爵府,而是帶著妹妹逃了三天三夜。
四階修為又怎樣?護得了自己,卻護不了一個連路都跑不穩的七歲女孩。
走投無路時,他找到了父親生前的官場摯友。
那位世叔給了他兩個活命的條件,一個是自廢武功和容貌,帶著妹妹在鄉野苟活下去。
另一個,是讓他自淨入宮為奴,去尋找構陷之人的把柄,為他父親報仇雪恨。
而他的妹妹,會被遠送偏僻小鎮,交給與這位世叔相熟的富戶,從此隱姓埋名,平安長大。
他沒有猶豫。
在那間陰暗的柴房裡,他親手廢掉了自己的根,他沒有叫出聲。
因為他知道妹妹在隔壁院子裡等他。他不能讓她聽到哥哥的慘叫。
入宮的那天,他回頭看了一眼。
妹妹被那人的管家牽著手,站在巷口。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不舍的沖他揮了揮手。
「哥哥,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呀?」
他笑著說,很快。
……
入宮第三年,他從一個醉酒的管事嘴裡聽到了真相。
那個所謂的父親至交,在他入宮的第二個月,就把妹妹賣給了鄉下一戶人家當童養媳。半年後嫌留著是個禍害,讓人活打死在柴房裡。
一個七歲的女孩。
連墳頭都沒有。
他瘋了,不惜自爆修為,狀若癲狂地想闖出宮去報仇,一路衝到宮門口,卻被御前侍衛長打斷了四根肋骨和一條腿,按在地上,像條死狗。
他本該就這麼死了的。
就在那時,一道明黃色的身影路過。
那個年輕的皇子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這宮裡宮外,想好活著的人,大多都活不成。」
「你若沒處去,便留在我身邊,我幫你活下去。」
三皇子沒有讓他感恩戴德,沒有讓他跪下磕頭髮誓效忠。
只是把那個害死他妹妹的人,還有那世叔一家綁在他面前,遞給他一把刀。
從那天起,世上只有太監魏忠。
他憑著過人的心智和武功,一步步爬上司禮監掌印之位,甚至機緣巧合之下,突破六階,成了三皇子最鋒利、最陰狠的一把刀。
不是因為恩情。
是因為這天底下,只有這一個人,把他當人看。
……
意識越來越稀薄。
峽谷里的風吹過他千瘡百孔的身軀,發出嗚嗚的聲。
魏忠的眼珠緩慢地轉向一側。那個戴著烏金面具的年輕人正靠在石壁上,剝第二顆栗子。
他自然知道,眼前這個少年在等著自己慢慢死去,防止自己的臨死反撲。
姿態閒適,像是在看一條路邊的死狗做最後的掙扎。
魏忠不恨他。
一個將死之人,已經沒有力氣去恨了。
他活不成了,但他必須把東西送出去。
三皇子還在京城等著他的消息。
不是僅僅玉簡,還有一個信號。
老奴已死,那就代表花州出了變數,殿下必須立刻啟動後手。
他只需要一個機會,一瞬間就夠。
魏忠的喉嚨里發出嗬的聲響,手指在碎石地面上無意識地抓了兩下。
言冽抬眼掃了他一下,又低頭繼續剝栗子。
就是現在。
魏忠從他的血肉里、骨髓里、五臟六腑最深處,硬生生榨出來最後一絲本源,用來自爆!
「轟!!!」
整個峽谷在同一時刻被紫紅色的光柱貫穿。
那道光柱向四面八方同時炸開。地面龜裂,崖壁崩塌,數百米高的岩石如紙片般被紫紅色的衝擊波掀飛粉碎。
方圓十里之內,一切物質——岩石、泥土、草木、空氣。全部在紫紅色的光芒中被碾成齏粉。
整座峽谷在劇烈顫抖中向兩側撕開,如同大地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活掰斷。
崩塌的巨石帶著滾煙塵從天而落,將整個戰場徹底淹沒。
然而言冽在原地根本沒動,因為銜尾蛇還在他的手裡。
就在自爆結束的一瞬間,乾枯的幾乎只剩骨架的魏忠,顫抖著從須彌戒中掏出那張千里傳音符,紫紅色的殘血從他指尖沁入符篆之中。
他顫抖著將符篆貼在了懷中的玉簡之上。
靈光一閃,符篆與玉簡融為一體。
玉簡微顫動,脫離他的手掌,化作一道流光升空。
魏忠用已經快要看不見東西的渾濁雙眼,望向京城的方向。
嘴角扯出一抹釋然的笑。
「三殿下……老奴,無法再伴您左右了。」
他的聲音細如蚊蚋,氣若遊絲。
「替我……替我妹妹……好活下去……」
那道流光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眨眼間已經衝出了峽谷上空,朝著東北方的京城方向疾射而去。
魏忠看著那抹光芒,眼中最後一點渾濁的光彩里,竟隱隱有了一絲安寧。
然而,一陣細微的空間波動無聲無息地盪開,如同平靜水面上憑空出現的漣漪。
那枚承載著他一切希望的玉簡,在半空中抖了一下。
然後——憑空消失了。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魏忠的表情凝固了。
他那張已經老化得如同樹皮般的面孔上,殘存的最後一絲神采,在這一刻徹底熄滅。
魏忠的眼珠不再轉動。
那雙渾濁的三角眼微張著,死地望著天空中玉簡消失的方位。
氣息全無。
……...
煙塵散盡,峽谷已經面目全非,原本狹窄的谷道被炸成了一個方圓數十里的巨坑。
還好魏忠已經是強弩之末,不然的話一個六階強者的自爆,恐怕整個峽谷都要消失。
言冽站在坑邊,右手裡正把玩著那枚自己親手製作的白色玉簡。
玉簡表面還貼著一張暗紅色的符篆。
「千里傳音符,好東西。」
言冽把符篆從玉簡上撕下來,把符篆和玉簡丟回須彌戒,
隨後他蹲下身看了一眼坑底那具乾癟的屍體,將魏忠的雙眼取出,隨後用青囊真氣緩緩包裹。
言冽嘆了口氣,將化屍水滴在了他的身上。
滋滋啦啦的聲音響了許久,這才將他的屍體徹底融化。
這一切忙完之後,言冽的目光掃向那枚還在微發光的須彌戒。
這可是六階強者的須彌戒,大乾內廷司掌印太監的全部身家。
東西肯定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