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冽愜意地啃著燒雞,就著從赤隴門寶庫里順出來的百年米酒。
他哼著無人聽得懂的小曲,調子跑得沒邊,偏偏他自己唱得津津有味,一副郊遊踏青的悠閒模樣。
花千樹看著他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也來了興致,也跟著吃了起來。
李昭寒則依舊有些沉默,小口的啃著雞腿。
然而這時,正啃著雞脖子的言冽卻突然停下了動作,他瞥了眼心事重重的李昭寒,冷不丁地開口問道:
「小李啊,你遊歷了這麼久,可曾悟出來,什麼是江湖?」
李昭寒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言冽會問出這麼一個問題。
他沉吟片刻,還是按照自己從小所受的教育和這幾個月所感受到的江湖,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貧道以為,江湖,是俠義之所在。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斬妖除魔,衛道安民。我輩修士,當以手中之劍,盪盡世間不平事,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這番話說得正氣凜然,若是放在名門正派的論道大會上,定能引來滿堂喝彩。
言冽聽完,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只是輕笑了一聲。
言冽聽完,不置可否,只是輕笑一聲,晃了晃手中的雞脖子,又舉起那瓶米酒。
「我倒是覺得,江湖,就是我吃著的這隻燒雞,喝著的這壺酒。」
李昭寒愣了一下。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手中那隻燒雞腿,又看了看言冽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在言兄心裡,江湖,原來是這樣嗎?
老君宮的典籍,師尊的教誨,無數師兄師弟的期許,像是一層層厚重的枷鎖,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一直以為,只要自己足夠虔誠,足夠刻苦,就能斬斷世間一切邪祟。
可結果呢?他連自己宗門裡的惡鬼都認不出。
是啊。
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酒。
這麼簡單的道理,他怎麼就忘了?
想通了這一點,李昭寒只覺得心中豁然開朗,那自天滄城以來一直壓抑在心頭的陰霾,竟散去了大半。
他那張美艷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笑容。
這笑容不像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道門天驕,更像一個終於找到回家路途的少年。
他莫名的感到一陣輕鬆和舒暢。
「言兄,借酒一用。」
言冽咧嘴一笑,將酒壺拋了過去。
李昭寒接過酒壺,仰頭便是一大口,隨後便是一大口啃向雞腿。
他從未如此不顧儀態,卻也從未如此暢快。
沒有任何驚天異相,也沒有金光乍現,但他體內的玄元道炁,卻在此刻變得更加圓融渾厚。
他的道心,在天滄城崩塌後,正以一種更接地氣的方式,於這片廢墟之上,緩緩重塑。
馬車繼續向前,車廂里的氣氛卻沒有了那種刻意的端莊,多了一份實實在在的煙火氣。
……
次日清晨,馬車駛入了一片蒼茫的戈壁。
這裡是大乾與大宸交界的「落日戈壁」,狂風卷著黃沙,拍打在車窗上。
放眼望去,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和風化的獸骨。
車廂內的氣氛卻與昨日截然不同。
李昭寒不再沉默,甚至會主動和言冽、花千樹討論一些修煉上的見聞,言談舉止間少了幾分刻板,多了幾分隨和。
就在馬車駛過一道巨大的乾涸河床時,一直閉目養神的言冽,眼皮猛然一跳。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魂煉和青囊真氣竟不受控制地輕輕一顫。
「停車。」
言冽出聲,馬車也隨之穩穩停下。
花千樹回頭問道:「言兄,怎麼了?」
「有點事,我下去看看。」言冽推開車門,跳下馬車。
言冽身形一晃,便已悄無聲息地穿出車廂,幾個起落間,便化作一個黑點,朝著戈壁深處的一個方向快步掠去。
幾乎在言冽動身的同一時間,李昭寒也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他向花千樹示意了一下,同樣躍出馬車,足尖在沙地之上連點,身形飄逸地跟了上去。
言冽順著那股愈發清晰的感應,很快便來到一處被風沙半掩的山壁前。
撥開一片枯死的荊棘,一個黑漆漆的山洞出現在眼前。
他沒有猶豫,邁步走了進去。
李昭寒緊隨其後,木劍已然出鞘,神情警惕。
山洞內陰冷潮濕,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塵封已久的腐朽味道。
兩人向里走了約莫十幾丈,眼前豁然開朗。
洞穴的盡頭,是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七八具屍體。
這些屍體顯然已經死去多時,血肉早已腐爛殆盡,只剩下森森白骨和破爛的衣物。
言冽的目光掃過,心頭一沉。
其中一具枯骨,手上的兵器樣式正是大乾皇朝的制式軍裝。
而剩下的七具枯骨,穿著另一種完全不同風格的黑色勁裝,腰間的令牌上,刻著一個篆體的「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