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冽與李昭寒並肩走出山洞,兩人並沒有回到馬車。
直接去送信反而更加快速一點,以他們兩個的實力,根本用不了多長時間。
「走吧。」
言冽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喚出靈羽雀,跳了上去。
李昭寒單手掐訣,也喚出一隻靈鶴,點了點頭。
兩人化作兩道流光,直奔黃沙村。
隨著愈發深入戈壁,周遭的景致也愈發荒涼。
放眼望去,除了黃沙便是嶙峋的怪石,官道已經年久失修,只是偶爾會有幾個客商或者江湖客路過。
終於,黃沙村到了。
言冽按照按照陳勇的指引,緩緩落下。
只見一座孤零零的土石茶肆,立在村莊邊緣的大道邊上。
茶肆破敗不堪,土牆上布滿了風蝕的裂痕,門外掛著一面被撕得只剩半邊的布幡,勉強能認出是個「茶」字。
言冽緩緩推門,李昭寒緊隨其後。
茶肆內光線昏暗,只有一口破鐵鍋架在微弱的火堆上,鍋里熬煮著渾濁不堪的茶水,冒著寥寥幾絲熱氣。
一個枯瘦如柴、雙目失明的老嫗,正佝僂著身子守在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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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冽只看了一眼,眼神便沉了下來。
以他的眼力,一眼就看穿了這老嫗的狀態。
五臟衰竭,六腑敗壞,氣血枯敗。
從生理上講,她的壽元早在數日之前就該耗盡了。
可她偏偏還活著。
一口氣,死死地吊著她這具早已腐朽的軀殼。
「幾位客官……是喝茶還是歇腳?」
老嫗摸索著站起身,聲音沙啞乾澀。
她熱情地摸索著,從一旁拿起幾個滿是豁口的土碗,顫巍巍地想要為眾人倒茶。
「老人家,我們只是路過。」
李昭寒上前一步,溫聲說道。
「不必麻煩了。」
老嫗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空洞的眼眶轉向聲音的來源方向,有些迫不及待的開口詢問。
「幾位是去大宸的吧?」
「這落日戈壁,往前走就是鷹愁澗,過了澗,就到大宸的地界了。」
「是。」
言冽應了一聲,他豈能不知,這老嫗想要迫切詢問的問題,就是她活下去的信念。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老嫗放下手中的茶碗,雙手在身前的圍裙上用力擦了擦,顯得有些侷促和緊張,顫巍巍地問道:
「幾位貴人,可曾……可曾聽說過我兒子?」
言冽心中一動。
「你兒子叫什麼?」
「陳勇!」
提到這個名字,老嫗乾癟的臉上瞬間煥發出一股驕傲的神采,連腰杆都挺直了幾分。
「我兒子,是咱大乾邊軍里最精銳的『夜不收』!十年前,他奉了軍令,去大宸辦一件頂天的大事!」
老嫗滿臉自豪地講述著,渾然不覺,在她身旁,一個半透明的魂體緩緩浮現。
正是陳勇。
他看著自己那形似枯槁、卻依舊在為他驕傲的母親。
這個在七名精銳圍殺下都未曾屈服的鐵血漢子,此刻卻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言冽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喉嚨有些發堵。
他想讓這位母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能親眼看一看她心心念念的兒子。
可他做不到。
老嫗的生機已經徹底斷絕,靈魂與肉身的連接全靠那一口執念維繫。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醫術的範疇。
這等天地壽元消散之人,按理說已經是一個死人了,哪怕是隨心和言出法隨,也根本沒有辦法讓一個死人重新擁有光明。
除非他有起死回生之能,否則任何外力介入,都只會加速她的死亡。
言冽緩緩伸出手,探入懷中,指尖觸碰到了那封微涼的信紙。
「老人家,陳勇他……」
言冽開口,腦子裡已經編好了一套說辭。
他想說陳勇在大宸立了功,前幾個月剛從大宸回來,現在當了小隊長,現在軍務繁忙走不開,特地托他們送信,過幾個月就派大轎子來接她。
然而,他身旁的陳勇魂體,像是感應到了言冽的想法,猛地抬起頭,對著他用力地搖了搖頭。
那雙通紅的虎目中,滿是哀求。
「恩公,不可。」
「求恩公……如實告知。」
他不想讓自己的母親,帶著一個虛假的謊言離去。
言冽的手指在信封上摩挲了許久,最終還是緩緩抽了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迎上老嫗那充滿期盼的空洞眼眶,一字一句地說道:
「老人家,我們……見到了他。」
「啊!」老嫗發出一聲驚喜的低呼,激動地向前摸索著。
「他……他怎麼樣了?是不是立了大功?當上將軍了沒有?」
言冽將那封信,輕輕塞進老嫗的手中。
「陳勇在大宸已經戰死了,這是他托我們帶給您的……最後一封信。」
老嫗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那乾枯的手指緊緊攥著信封,渾濁的淚水順著她那深陷的眼窩,無聲地滑落。
許久,老嫗才顫抖著嘴唇,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她沒有問兒子是怎麼死的,也沒有問他死在了哪裡。
她只是用盡全身力氣,緊緊的抓住了言冽的衣袖。
她抬起頭,用那雙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望著言冽,一字一頓。
「吾兒……勇否?」
李昭寒的身體猛地一顫,默默地別過了頭。
言冽凝視著眼前這位風中殘燭般的老人,反手握住了她那冰冷乾枯的手。
他收起了那副沒心沒肺的做派,收起了所有的算計與淡漠,聲音溫和的對著老嫗說道。
「勇。」
「勇冠三軍。」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鬆開言冽的袖子,雙手死死把那封家書抱在胸口,嘴裡不停地念叨。
「好……好……好……」
那股強撐著她生命的執念,在聽到這句話後,瞬間煙消雲散。
她的身體緩緩軟倒,被言冽穩穩地扶住,言冽身上一道道白色氣息緩緩出現,緩緩飄向老嫗的身體。
此刻,先天清氣終於可以發揮它的作用了。
能讓老嫗在魂魄消散之前,再見上她的兒子一面。
半空中,一團白光被先天清氣緩緩包裹,微微亮起。
老嫗的靈魂飄了出來。
她不再瞎眼,模樣也變回了十年前那個精神矍鑠的老太太。
那雙眼睛裡,終於映出了一道清晰的身影——那個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的陳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