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
屈曲正蹲在貨架前整理新到的花泥,聽見風鈴聲便抬起頭。
暖黃的晨光透過玻璃門斜斜切進來,將空氣中浮動的微塵照得清晰,他眯眼辨認了一下逆光的身影,隨即笑起來,手上的泥也顧不上拍,直起身。
「齊老闆,今天兒又來買花啊?」
齊望走進店內,混合的花香溫和地裹上來。
「屈先生,我是來看望小煦的。聽說她昨天沒去賣花,有點擔心,就過來看看。」
屈曲搓了搓手上的泥屑,「我年紀長你不少,你叫我聲屈叔就行,別先生先生的,顯得生分。這是我愛人,張茵。」
張茵放下手中那枝銀柳,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
「真是麻煩你總關照我們家小煦了。這孩子這幾天回家總念叨,說有個白貓哥哥對她可好了。」
「小煦呢?」齊望看向店裡側邊的小門,「沒看到她。」
「上學去啦。」屈曲語氣輕鬆。
「今天是周一,課還得上嘛。雖然有些課外活動對她來說不太方便,但多和同齡孩子處一處,總是好的。」屈曲歉然地笑了笑,「讓你白跑一趟了。」
「不白跑。」齊望說著,從隨身的空間背包里取出兩隻密封好的玻璃瓶,輕輕放在一旁的木製小圓桌上。
瓶身澄淨,裡面是純色的棕色咖啡,一瓶貼著藍紫色的風鈴花貼紙,另一瓶則貼著張調色盤貼紙。
張茵的目光落在瓶子上,「齊老闆,你這是……?」
「小煦是個很開朗的女孩,我也希望她能一直健康快樂。這兩款是我新試做的咖啡,或許對她的情況能有些幫助。」
屈曲呼吸微頓:「像治癒熱可可那樣?」
當初治癒熱可可的名聲在培育界震動四方,他們自然聽說過。
那款熱可可能治癒連現代醫學都棘手的陳舊暗傷,而且不管造成暗傷的原因是什麼,只要是被認定是陳年舊傷,就能緩步治癒。
但小煦需要的不是治傷,而是改寫基因的可能。
希望渺茫得像風裡的蛛絲,可眼前這青年是齊望,那個屢屢創造奇蹟的齊望。
齊望指向貼著風鈴花的那瓶:「這是岩鹽咖啡,或許能夠對小煦的病情有幫助。不過很抱歉,具體效果我無法保證,目前也只做出兩杯。如果你們有顧慮,可以不喝。」
張茵的手輕輕顫了一下,幾乎要立刻去碰那瓶子。
這麼多年,他們試過太多方法,每一次希望升起又碎掉,早已學會不敢期待。
齊望是什麼人?
張茵大多是從丈夫屈曲口中聽說的,是東煌最年輕的高級培育家,是首次創造培育咖啡的人,是將奇蹟與咖啡結合的人。
她相信齊望,就像一直相信奇蹟再現一樣!
張茵眼眶發熱:「真的嗎?齊老闆,你說的是真的?」
屈曲問道:「這麼厲害的咖啡,原材料肯定很珍貴吧。」
「原材料里,有一味比較特殊,是頑皮熊貓帶回來的帶著感恩之心的風鈴花。」
「風鈴花?」屈曲疑惑。
「頑皮熊貓?」
頑皮熊貓個子不高,性格也不張揚,一直安安靜靜地待在齊望的小腿後面以至於兩人都沒有注意到這隻寶可夢的存在。
它背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罐,罐子裡零星還剩幾顆藍色方塊,身上絨毛蓬鬆乾淨,黑白分明,正仰著圓乎乎的臉看她。
張茵怔住了。
眼前這隻整潔可愛的頑皮熊貓,與昨夜暮色中那隻渾身泥濘、閉眼遞出罐子的小身影漸漸重疊。
「原來……你要找的人,是齊望啊。」
張茵伸手,輕輕摸了摸頑皮熊貓的頭頂,「你找到了一位非常、非常溫柔的家人呢。恭喜你。」
「頑頑~(≧▽≦)」頑皮熊貓耳朵抖了抖,眼睛彎成了月牙,圓圓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了晃。
張茵站起身,對屈曲解釋道:「昨天小煦不舒服,就是它送來一顆頂級橙橙果能量方塊,哄著小煦睡著的。我謝它,便包了一束風鈴花給它。」
屈曲恍然,看著那瓶風鈴花咖啡,又看看憨態可掬的頑皮熊貓。
「真是贈人風鈴,手有餘香……」他感慨地搖搖頭,目光回到桌上,「那另一瓶是?」
齊望指尖點了點那張調色盤貼紙:「調色咖啡。我之前頭髮變白,用的就是這款,但是這一杯我稍微改了一下配方。」
「如果修復咖啡未能起效,這杯至少能讓小煦在十二小時內,擁有黑色的頭髮和稍深些的膚色。」
「十二個小時,夠她好好體驗一天普通的樣子。」
屈曲喉嚨動了動,半晌沒說出話。
他看看桌上那兩瓶看似普通的咖啡,又看看眼前神色平靜的青年。
屈煦得了白化病,這在周圍的街坊鄰居里是眾所周知的,但他們和齊望並不是一條街上的,也從沒有點明白化病的事情。
他對風鈴花的花語不熟悉,或許,風鈴花還有另一層意思:真正的溫柔是不動聲色的懂得。
拋開魅魔這個稱號,齊望確實對常人有著很強的吸引力和包容力。
「齊老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如果非要謝,」齊望笑意很淡,很真切,「就和我一起期待咖啡生效吧。能見到一個健康活潑的小煦,對我來說,也會是個很大的驚喜。」
晨光在店內緩緩移動,光塵在花架間浮游,花香靜靜瀰漫,風鈴在門邊偶有輕響。
「那麼,我先告辭了。」轉身,對腳邊的頑皮熊貓輕聲道:「我們走吧。」
「頑頑。」(嗯。)
頑皮熊貓乖乖應聲,小跑兩步跟上。
「請等一下!」
這時,張茵快步走向花店內側的溫室小隔間,片刻後,她捧著一盆花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素陶圓盆,裡面栽著的風鈴花植株格外茁壯,橙黃帶紅紋的花朵累累垂垂,像一盞盞沉默的小鍾。
「風鈴花不耐寒,冬天很難養好,我溫室里養了很多,這一盆是長得最好的。我們……我們也沒什麼能幫到你的,這盆花,請你收下。」
齊望目光落在那些鈴鐺似的花朵上,「謝謝,我會好好照顧它。」
「頑頑~(再見!)」
推開玻璃門,風鈴再次「叮鈴」輕響。
齊望捧著花盆,帶著頑皮熊貓走入巷中。
清晨的風從巷子深處鑽出來,帶著涼意,吹得他額前的黑髮微動,也吹得懷中的風鈴花簌簌輕搖。
那些橙黃帶紅紋的花朵在風裡搖來晃去,真像一串串被風叩響的鈴鐺,只是沒有聲音。
頑皮熊貓亦步亦趨地跟著,仰頭看著那些搖晃的花。
它忽然想起,風鈴花其實不會響。
它們只是長得像鈴鐺,安安靜靜地開,安安靜靜地謝,從不用聲音驚擾任何人。
就像齊望一樣。
來時,不曾驚擾誰;離開時,也只帶走一盆安靜的花。
卻像風過鈴鐺本該有的清響,雖無聲,卻清晰地留在了聽見的人心裡,溫潤而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