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爺突如其來的怒罵讓齊望和岑聽都僵在了原地。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想不到,方律口中那個平和寡言的老人竟對自己的初始寶可夢藏著這樣深的怨懟。
木屋裡的空氣驟然沉了下來。
窗外的月光從缺了角的窗欞斜斜切進來,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浮動,像是也被那一聲怒喝震住了。
齊望斟酌著開口,「趙大爺,您……不喜歡您的索羅亞嗎?」
趙大爺沒有立刻回答。
他枯瘦的手指在床頭柜上摸索了一下,取出一隻用布層層包裹的木盒,揭開布、打開鎖,裡面是一沓邊緣帶著焦痕的老照片。
第一張剛入眼,他便狠狠往櫃面上一拍——「砰」的一聲,驚得愛管侍的人往後退了半步。
第二張,又是「砰」的一聲。
第三張,他直接將那張照片從紙堆里抽出來,懟到三人面前。
那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一個青年抱著索羅亞,眼睛哭得通紅,臉埋在索羅亞蓬鬆的毛髮里。
趙大爺的聲音粗糲得像砂紙刮過木面,「索羅亞是我的初始寶可夢,但這個沒用的東西,第一次對戰,連路邊一條綠毛蟲都沒打過!」
齊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趙大爺又低下頭,繼續翻照片。
那些照片大多已經發黃卷邊,有些甚至被燒去了一半,邊緣焦黑蜷曲。
他每翻一張,都要湊到眼前看好一會兒,渾濁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摩挲過相紙的動作很輕,輕得和他嘴裡吐出的刻薄話完全割裂。
他手指點著照片上那隻瑟縮的索羅亞,「這張照片——這個沒用的傢伙,我花大價錢買了特攻增強劑給它——結果呢?花都道館的門檻都沒摸進去。」
「這張,我尋思它雖然不爭氣,但我把能尋摸到的材料全餵給它,總能撐起來吧?結果出門遇上幾個訓練家,連著輸,輸得底褲都不剩。」
「還有這個——」趙大爺的聲音再次拔高,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咬牙切齒。
「它明明能變成其他人、其他寶可夢的樣子,學了那麼多年,到頭來只會變成我的模樣!有什麼用?有什麼用!」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急,像攢了幾十年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一股腦往外傾瀉。
齊望、岑聽、方律三個人沉默地站在床前,誰也沒插嘴,誰也不知道該怎麼插嘴。
「這張照片……」趙大爺的聲音忽然矮了下去。
他捏著一張僅剩一半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那照片的右半邊被燒沒了,焦痕像一道黑色的河,從中截斷,剩下的左半邊是趙大爺自己年輕時的臉,笑得咧開了嘴,另一半——本該是索羅亞的位置——空了,只剩一圈焦黑的殘邊。
齊望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硌了一下。
一張一張翻,整整翻了一個鐘頭。
照片不多,但趙大爺每張都要看很久,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等那些褪色的影像重新鮮活起來。
絕大多數照片都被火燒過,有的只剩半截,有的邊角焦黑捲曲。
而那些被燒去一半的照片裡,齊望留意到一件極細微的事,所有殘缺的照片,缺掉的那半邊幾乎都是索羅亞。
趙大爺自己的那一半,總是完好的,或者說趙大爺只留下了自己完好的照片,但是那些只有索羅亞的照片他並沒有留下。
很奇怪。
趙大爺給齊望的感覺很奇怪。
他嘴上說著最刻薄的話,卻抓著那些燒焦的照片抓得發白,他罵得越凶,看照片的眼神就越深,深得像一口枯井,望不到底。
等趙大爺翻完最後一張,抬起頭時,眼角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像是這才想起屋裡還有三個人,粗聲粗氣地問:「你們是不是也覺得,索羅亞就是個沒用的東西?」
岑聽開口了好幾次,反反覆覆才說出口:「每隻寶可夢都有自己擅長的事。也許索羅亞只是不擅長對戰,只是……一直沒找到自己真正該走的路。」
趙大爺臉上沒有表情。
那張布滿溝壑的臉像一張揉皺又攤平的紙,看不出喜怒。
齊望吸了一口氣,「趙大爺,您其實還是很愛它的吧。這些照片您收了這麼多年,每一張都仔細藏著。您心裡想的,和您嘴上說的,好像不太一樣。」
方律端正地坐在齊望旁邊,目光沉靜地落在趙大爺臉上:「我的常磐之力告訴我,您罵它的時候,情緒底下壓著的……是自責。是愧疚。不是憤怒。」
「當年……發生了什麼嗎?」
趙大爺的眼神暗了下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輕輕戳破了,他垂著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又把照片翻開了。
這一次沒有罵,一張一張,只是靜靜地看。
看到某一張的時候,他嘴角動了動,很淺,幾乎算不上笑,但的的確確是個笑的弧度。
「索羅亞是我的初始寶可夢。我確實喜歡它。但那年遇上火災……它跑了。我沒等到它回來。」
木屋裡靜了一瞬。
趙大爺厭惡的從來不是索羅亞,他厭惡的是那個被拋下的念頭。
齊望剛才翻看過那些照片,索羅亞和趙大爺之間的親昵幾乎要從泛黃的相紙里溢出來。
一起吃飯,一起趕路,一起蜷在舊沙發里打盹兒。
幾十年的朝夕相處,那樣的關係,因為一場火災就碎得乾乾淨淨?
岑聽忽然開口,「當時……您希望它來救您嗎?」
趙大爺一愣,像是沒聽清:「你說什麼?」
「火災的時候,您希望索羅亞回來救您嗎?」
趙大爺的雙手開始發抖。
他像是被這句話拽回了那個火光漫天的夜晚——
大火吞沒了木屋。樑柱塌下來,砸在腳邊。那隻嬌小的、連綠毛蟲都打不過的索羅亞,僥倖從縫隙里鑽了出去,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濃煙里。
他當時希望它回來嗎?
他不希望。
災難之下,能活一個是一個。索羅亞終於逃出去了,終於活了,他怎麼能讓它再沖回火海?
趙大爺坐在床邊,一聲不響。
但他眼角有一行淚,沿著臉上的溝壑緩緩淌下來,最後滴在手裡那張燒焦的照片上。
就是因為這樣,他更討厭索羅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