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做賊似的左右看了看,兩隻小手伸進她那個碎花挎包里,掏出一把又一把的好東西。
一把五香瓜子,五六顆大白兔奶糖,還有小半包油乎乎的酥脆麻花。全堆在兩人中間的木桌洞裡。
「二哥,你昨天晚上交代我帶的東西,我全裝進來了。」何雨水壓低聲音,一副邀功的模樣。
何雨梁看著這一堆戰利品,長長舒了一口氣。靠在后座上,隨手剝開一顆大白兔塞進嘴裡,濃郁的奶香瞬間在口腔炸開。
有了這些零嘴兒,這枯燥乏味的一年級生活,總算是有了點嚼頭。
「海棠,接著。」何雨梁手指一彈,一顆大白兔穩穩落在同桌於海棠的文具盒上。
於海棠手忙腳亂地接住,眼睛瞬間彎成了月牙:「雨梁你真好!我昨天說給你當媳婦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閉嘴。吃你的糖。」何雨梁翻了個白眼,懶得跟這七歲的小丫頭片子掰扯。
「叮鈴鈴——」
早自習的鈴聲打響。
教室外頭傳來一陣沉重雜亂的腳步聲。班主任張老師沒來,門反倒是被人一把推開了。
全班幾十個孩子齊刷刷轉頭看過去。
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胖男人,穿著灰布中山裝,鼻樑上架著副厚底眼鏡,正是紅星小學的教導主任,王胖子。
王胖子平時在學校橫著走,專門管紀律,誰犯了錯落他手裡,不脫層皮別想走。
但今天,王胖子的臉色很難看,像吞了一整隻蒼蠅。
跟在他屁股後面的,是昨天剛被何雨梁單手反殺的六年級校霸,張大壯。
不過今天的張大壯完全沒了昨天踹門時的囂張氣焰。他半邊臉高高腫起,額頭上還包著一圈滲血的紗布。最慘的是他身上那件黑棉襖,破了幾個大口子,像是剛在泥水裡滾了一宿,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
「誰是何雨梁?」
王胖子站在講台上,目光陰沉地掃視全班。
教室里鴉雀無聲。所有小孩全嚇得低頭看桌面。
何雨梁嘴裡嚼著花生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站起身。
「我就是。」何雨梁語氣平淡,沒有半點六歲小孩該有的慌亂。
王胖子推了推眼鏡,目光死死盯住這個穿著考究、白淨秀氣的小男孩。他接到局子裡的緊急通知,說張二河涉嫌倒賣公糧被抓,家被抄了個底朝天。
但讓王胖子心驚肉跳的是局子那邊傳來的另一句話:張二河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他招惹了紅星小學一年級的何雨梁。
王胖子本想大事化小,偏偏早上剛進校門,張大壯這蠢貨就頂著這副慘樣來告狀,非要學校開除打人的何雨梁。
「何雨梁,昨天中午,是你把高年級的張大壯打傷的?」王胖子語氣嚴厲,卻保留了三分退路,不敢把話說死。
「是我動的手。」何雨梁站在條凳旁,坦坦蕩蕩認了。
張大壯一聽這話,仗著有教導主任撐腰,膽子稍微壯了點。他指著何雨梁,扯著公鴨嗓嚎道:「王主任您聽見了!他自己都認了!這小王八蛋會妖法,把我胳膊都快擰斷了!您今天必須把他開除!」
王胖子臉部肌肉抽搐了兩下。他正要按流程盤問。
「主任,他昨天踹爛了我們班的門,搶我妹妹的飯盒。我打他,這叫正當防衛。」何雨梁從兜里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隨手甩在桌面上,「再說,他這一身傷,跟我可沒半毛錢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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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王胖子皺眉走下講台。
「昨天下午,他爸張二河穿了身黑皮,在校門口推倒了我嫂子,想把我抓去局子裡私了。」何雨梁聲音清亮,口齒清晰,把每一個字都砸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正好,交道口派出所的周所長是我師兄。一查帳,發現他爸利用派出所食堂伙夫的身份,貪污公糧八百斤。」
何雨梁指著那張紙:「那是局子開具的證明。張二河昨天夜裡就被移交軍管會了。張大壯這一頭包,是被去抄家查帳的公安同志連夜趕出家門時,自己磕在台階上的。王主任,你要為這種人的家屬撐腰,開除一個見義勇為的好學生?」
這幾句話一出,猶如一顆重磅炸彈在教室里炸開。
王胖子抓起那張蓋著大紅公章的證明信,只掃了一眼,額頭上的冷汗「唰」地流了下來。
貪污公糧八百斤!這可是要吃槍子兒的大罪!
他看了一眼滿臉懵逼、完全不知道家裡發生了天翻地覆變化的張大壯,就像在看一個死人。這蠢貨,家裡都塌天了,居然還跑到學校來狐假虎威找茬。
「張大壯!你還有臉來告狀!」
王胖子臉色猛然一轉,一把揪住張大壯破爛的衣領,義正言辭地怒吼:「搶同學午飯,仗勢欺人!你爹犯下不可饒恕的重罪,你這叫上樑不正下樑歪!我現在正式通知你,你被紅星小學開除了!立刻給我滾出去!」
張大壯腦袋「嗡」的一聲,徹底傻了。他還沒搞清楚情況,就被體重一百來斤的王胖子跟拎小雞仔一樣,粗暴地拖出了教室。
悽厲的哭喊聲在走廊里越飄越遠。
班級里的小孩全用一種看神仙的眼神盯著何雨梁。
於海棠嘴裡的奶糖都忘了咽,結結巴巴開口:「雨梁……他爹,被抓去吃槍子了?」
何雨梁坐回條凳,拉開抽屜,又抓出一把瓜子。
「惡有惡報罷了。來,吃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