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卡塞爾學院的圖書館像是被時間忘記了，巨大落地窗將午後三點的陽光分成一片片，斜斜灑落在書架上。
卡塞爾學院是個暴力組織，但這裡很安靜，只有偶爾響起書頁被輕輕翻動的聲音，和遠處兩位同學低低的交談聲。
這是一個適合思考，或者說，適合發呆的下午。
楚子航坐在他的專屬角落裡，他面前攤開著一本厚重的哲學書，但他的目光，越過書頁，投向了對面閒不住的女孩。
「有一個理論，叫做最終會面理論」。
「Last meeting theory」。
「無論你們過去多麼親密，一旦你們完成了在彼此身上的課題，宇宙便會確保你們再無重逢之日。」
「當錶盤的指針，重新歸於各自的正軌，我們的時間，便不再交錯。」
楚子航對著對面的女孩念著這句話。這是他剛剛從書上看到的一段話，此刻很適合對女孩講。
坐在他對面的女孩，忽然停止了雙手合十的請求動作。
夏彌不停地眨著眼睛，她歪著頭奇怪地看著楚子航，有些不解地問道
「所以，師兄，這就是你寧願一下午都坐在這裡看書，都不願意陪我去外面約會的理由嗎？」
她停頓了一下，身體前傾，雙手撐著下巴，讓自己的臉離楚子航更近了一些，近到楚子航能看清她臉上的細小絨毛。
「你是不是要告訴我，我們不應該待在一起，因為我們的『課題』已經完成了？所以……你現在是要趕我走？」
夏彌的氣息在在楚子航的臉上舒展，楚子航選擇將目光遠離近在咫尺寫滿了「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解釋」的臉上。
他搖了搖頭，表情平靜。
「我當然不會趕你走。」
「我只是想說，在這樣平靜難得的校園生活中，安安靜靜地待在圖書館裡，享受一下午的寧靜，並且思考一下關於未來，或者關於人生的某些問題，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楚子航在敷衍問題時總是一本正經，不了解他的人真的會以為他在說實話，畢竟有個人連撒謊時都能做到目不斜視，臉不紅心不跳。
「哼！」夏彌拖長聲音，從鼻子裡發出一個表示極度不滿的音節。
她重新坐直身體，雙臂環抱在胸前。
「我不管，我不看書。」她不滿道，「書有什麼好看的，裡面的字我都認識，但它們湊在一起，我就不認識它們了。而且，人生有什麼好思考的？人生不就是用來……用來開開心心地過嗎？」
楚子航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並沒有感到意外。
夏彌說的是對的。
對於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來說，是這樣的。
其實，他也蠻想知道假如夏彌只是個普通女孩會怎樣。
他拿起桌上的飲料，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夏彌帶來的飲料有些苦，他看了一眼發現是苦瓜汁飲料，楚子航默默擰上瓶蓋，假裝沒有看到幸災樂禍的夏彌，問了她一個問題。
「夏彌，你有沒有想過，要是……你只是一個叫夏彌的、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你會怎樣度過你未來的日子？」
這是一個他最近反覆思考過的問題：假如大家都是普通人，會怎樣度過餘生。
夏彌托著腮，眼珠向上翻了翻，像是在很認真地思考，但嘴裡卻說著嫌棄的話：「師兄，你好無聊啊。總是問這種奇奇怪怪的還無聊的問題。」
「嗯，」楚子航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這的確是一個很無聊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專注地看著她。
「所以，你願意回答我這個無聊的問題嗎？」
夏彌盯著楚子航看了一會兒。
楚子航的眼睛很好看，黑的很徹底。
當他這樣專注地看著一個人的時候，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仿佛自己就是他整個世界裡唯一的存在。
夏彌的心，沒來由地跳快了半拍。
她撇了撇嘴，把頭轉向一邊，低頭看著桌面，小聲嘟囔道：「那……那我要好好想想了。」
她看著桌面上自己的手。
她想，如果她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一個沒有沉重宿命，沒有那些龍的身份的女孩，她會是什麼樣子？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起了狡黠又明亮的光芒。
她的眼珠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然後得意地說：「我想到了！」
「如果，夏彌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她清了清嗓子，開始描繪她那光輝燦爛的人生藍圖，「那麼，她唯一的優點，就是……長得特別漂亮，而且特別聰明！」
楚子航看著她一副驕傲得尾巴都快要翹到天上去的樣子，忍不住出聲，打斷了她的暢想。
「夏彌。」
「嗯？」
「『很漂亮』和『很聰明』，是兩個優點。」他一臉認真地糾正道。
夏彌抬起頭狠狠地瞪了一眼楚子航，他這是不是存心找茬。
「師兄！你好煩啊！你到底要不要聽下去了？！」
「……你繼續。」楚子航立刻正了正神色，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表情。
「哼！」
「這個叫夏彌的女孩呢，她會在小學、初中、高中，成為無數男同學心中一道可望而不可及的白月光。」
她說到這裡，還特意瞄了一眼楚子航，觀察著他的反應。
看到他依舊面無波瀾，她又繼續說道：「但是呢，這個夏彌，她眼光高得很，她不會給任何人機會。然後，她會以絕對優異的成績，成功考上一所全世界最好的大學，就比如青華吧。然後，她會成為一群學長學弟們整個青春里，最美好的回憶。」
「你這個設想，很準確，也很真實。」楚子航給出了一個中肯的評價。
以他對她的故事的見解，如果她真的是一個這樣優秀的普通人，她的人生軌跡，大概率真的會是這樣。
「那是當然！」夏彌驕傲地揚了揚下巴，「不過，師兄，你好像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哦。」
楚子航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疑惑：「什麼問題？」
「在那個設想里，」夏彌的嘴角，勾起一個笑容，「你，楚子航，很可能也只是那群被完美的夏彌同學，完全看不上眼的、平平無奇的男同學之一呦。」
她樂滋滋地補充道：「雖然呢，夏彌可能也會覺得，她有一個叫楚子航的高中同學，長得還挺好看的。但是呢，他那種悶葫蘆一樣的性格，實在是太無趣了，遠遠比不上光芒萬丈的夏彌同學。」
楚子航點了點頭，表示認可：「嗯，你設想的這個女孩，的確……常人不可及。」
夏彌被他這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給噎了一下，忍不住對著他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然後呢，」她繼續著自己的故事，「這個完美的夏彌，她會在大學裡，度過充實而又精彩的四年。她會參加各種社團，會去世界各地旅行，會成為學校里最耀眼的存在。然後……然後畢業之後，她會……」
她會幹什麼呢？
「……上班。」
當這兩個字，從她自己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夏彌的表情變了。
她想到了極其可怕的事情，亮晶晶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驚恐。
她皺著眉，生動的小臉上出現了深切的苦惱。
「上班……每天早上擠地鐵，然後坐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處理那些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文件和報表。然後下班，再擠著地鐵回家。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她喃喃道，「完美的夏彌，她會因為期盼著周末和退休，而開始期待時間的流逝，開始期待自己的衰老。她會完全不珍惜自己剩餘人生里，最年輕、最美好的每一天。」
「她會總想著，周一到周五趕緊過去吧，趕緊到周五晚上吧。可是一周又一周，一年又一年，那樣流逝掉的……是她自己的生命啊。」
夏彌的臉上，露出震驚而又傷感的表情。
她像是第一次意識到，對於普通人來說，「生活」這兩個字，背後所隱藏的沉重和無奈。
楚子航看著她這副樣子，忽然很想笑。
夏彌的思維，真的很奇特。
她可以毫不費力地做長久的算計，可以輕而易舉地看穿人心，卻會被「上班」這種在普通人看來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給嚇得花容失色。
他柔聲安慰道：「或許……事情也沒有那麼糟糕。」
「或許，完美的夏彌，在她感到對未來迷茫的時候，會偶然地和那個曾經被她忽視的、平平無奇的高中同學，重新走到一起。」
「然後她會發現，那個高中同學，也考上了同一所大學，而且，他的家庭，剛好有那麼一點不錯的經濟條件。」
「於是，那個完美的夏彌，她就可以擁有充足的時間和精力，去做她所有喜歡做的事情。她可以去學畫畫，可以去學跳舞，可以去環遊世界。她再也，不必為那些生活的柴米油鹽，而感到擔憂和煩惱了。」
夏彌聽著楚子航的描述，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她的眼睛，又重新亮了起來。
「咦？」她樂了一下，但隨即，又狐疑地上下打量著楚子航，「師兄，你描述的這個未來，聽起來是很幸福沒錯啦。但是……這樣的夏彌，豈不就是……被包養了？」
「成了一隻，除了吃喝玩樂，什麼都不會的……豬？」
楚子航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微微翹起，露出一個極淺極溫柔的笑容。
「他們兩個人之間並非依附關係。」
他耐心地解釋道，「他們只是因為，彼此之間，有著純粹的愛意，所以願意為對方付出，願意和對方分享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另外，」他頓了頓，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根據我的觀察，在現在的社會中，好像……有很多的女孩，都非常渴望能過上你所說的那種，嗯，豬一樣的生活。」
夏彌站了起來。
「師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要夏彌當幸福的小豬。」她喜滋滋地說道。
「所以，為了避免夏彌將來也陷入對上班的恐懼之中，為了他們能夠提前鞏固一下彼此之間純粹的愛意……」
她指著圖書館的大門說道。
「現在！立刻！馬上！請和我去外面約會！拜託了」
楚子航有些無奈地看著她。
「我記得，我們剛才，應該是在進行一個關於『人生意義』的哲學暢談過程之中。」
夏彌才懶得聽他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盯著楚子航，眼睛微微眯起。
然後，她咧開嘴，露出了兩排潔白整齊的牙齒，喜笑顏開。
「師兄，」她甜膩膩地說道，「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對於那些『記憶』里，你對我做過的那些事情，都已經……釋懷了吧？」
楚子航的身體，僵住了半分。
他看著露出酒窩的夏彌。
那是一雙泛著陰險笑意的眼睛，和師弟幹壞事時一模一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合上了面前的書。
「走吧。」
他站起身選擇妥協。
「外面天氣不錯，我們出去……散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