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開著轎車停在了附近一個地鐵站的入口旁。
他熄了火,有些不解地轉過頭,看著後視鏡里的路明非。
「喂,來這裡玩?」他皺著眉,指了指車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和那個巨大的「M」標誌,「這不就是個地鐵站嗎?」
他們有整個家族最高權限的通行證,有可以無視任何交通規則的專車,去東京的任何一個角落都比坐地鐵要快一百倍。
「對,來的就是地鐵站。」
「地鐵站有什麼好玩的?」烏鴉的疑惑寫在臉上了。
路明非已經打開了車門,拉著繪梨衣的手,帶她下了車。
繪梨衣瞪大了眼睛,她從未離這種地方這麼近過。
無數的人流正從四面八方湧來,匯入深不見底的入口,像被巨大鯨魚吸入口中的磷蝦群。
空氣中混雜著各種食物的香氣、人聲的嘈雜和列車進站時帶起的風聲。
明明已經錯過了早高峰,可這裡依舊擁擠得像是不散場的祭典。
路明非緊緊拉著繪梨衣的手,怕她被人群衝散一樣,帶著她擠了進去。
烏鴉和櫻對視一眼,也立刻跟了上去,一左一右,將所有可能觸碰到繪梨衣的擁擠隔絕在外。
烏鴉的心裡充滿了疑問,不明白小子到底在搞什麼鬼。
明明有更舒適便捷的方式,為什麼非要來體驗這種沙丁魚罐頭一樣的公共運輸?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地鐵自動售票機前,看到繪梨衣映著銀河的眼睛時,他忽然就明白了。
繪梨衣正踮著腳,好奇地看著路明非操作著機器。
屏幕上跳動的光標,投幣口「哐當」的聲響,找零嘩啦啦落下的聲音。
他有些明白了。
這個被家族保護得太好的大小姐,這個從小到大都被關在華麗牢籠里的女孩,她所嚮往的,或許就是這些普通人習以為常的,最平凡的日常。
帶一位錦衣玉食的千金大小姐,來體驗凡俗人間的煙火氣。
這聽起來,倒真像是一件……挺浪漫的事。
烏鴉的腦海里閃過了某些老套少女漫畫的情節——商業帝國的千金,愛上了帶她吃路邊攤、擠公交車的窮小子。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路明非。
這個傢伙,沒想到在抓住女孩子心思這方面,竟然是個無師自通的天才。
要是自己有他這份細膩和手段……
烏鴉的腦子裡不合時宜地冒出這個念頭。
他下意識地,朝旁邊的櫻瞥了一眼。
櫻正全神貫注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銳利的眼睛像雷達一樣掃視著周圍的每一個人,任何一個稍微可疑的動作都逃不過她的觀察。
她的側臉美麗,烏鴉飛快地收回了目光,笑了笑。
繪梨衣已經從路明非手裡接過了一張嶄新的西瓜卡。
她像是得到了什麼珍寶,翻來覆去地看著,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描摹著卡片上的圖案。
這是屬於繪梨衣的地鐵卡了。
她忽然拉了拉路明非的胳膊,小聲地帶著一絲困惑說:「卡片上……沒有寫繪梨衣的名字。」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繪梨衣那頂粉色的貝雷帽,柔聲說:「沒關係,這種卡片大家都沒有名字的。不過,我們可以拿回家,用馬克筆自己寫上去。到時候,繪梨衣也可以在我的卡片上,寫上你的名字。」
繪梨衣緊緊抓住路明非的手,把頭依靠在他的肩膀上,心裡已經開始計劃了。
等回家了,要把自己的卡片上寫上繪梨衣和Sakura的名字,還要在Sakura的卡片上寫上一樣名字,這樣,它們就永遠在一起了。
地鐵來了,車門打開,人群蜂擁而上。
路明非、烏鴉、櫻三個人非常有默契地將繪梨衣護在中間,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獨立空間。
車廂里擁擠不堪,繪梨衣卻一點也不覺得難受。
她被保護得很好,好奇地仰著頭看著車廂頂部的線路圖和不斷滾動的電子屏。
每當廣播報出一個她從未聽過的站名時,她都會努力地透過人縫,去看一眼車窗外。
可惜,地鐵站台大多長得一模一樣,都是白色的瓷磚和行色匆匆的人。
他們搭乘的是成田特快,無需換乘,便能直達機場。
隨著列車駛離市中心,車廂里的人漸漸少了。
那些提著公文包的上班族下了車,取而代之的是拖著行李箱的旅客。
四個人終於找到了連在一起的空位,坐了下來。
一路上都處於興奮狀態的繪梨衣,此刻也終於感到了一絲疲憊。
她倚在路明非的身上,輕聲問道:「Sakura,我們要去哪裡玩?」
「去飛機場。」路明非說。
「飛機場?」繪梨衣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她立刻想到了那個地方,那個充滿了知識與重逢氣息的地方。
她帶著一絲期待和緊張,小聲問:「我們今天……要去上學嗎?」
問完,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Sakura,繪梨衣今天沒有帶學生證……不能跟你一起去上學了。」
她拉著路明非的袖子,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我們……我們現在回去拿學生證,好不好?」
看著她那副認真又著急的樣子,路明非的心又軟又癢。
他笑著伸出手,捏了捏繪梨衣柔軟的臉頰。
「不好。」
繪梨衣呆呆地看著他,不明白為什麼。
路明非笑著說:「因為我們今天不是去上學的。」
他頓了頓,故意賣了個關子,「我們是去……接校長的。」
「校長?」繪梨衣如釋重負地呼出了一口氣,只要不是把她一個人丟下就好。
但新的問題又冒了出來。
「對,校長。」路明非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們卡塞爾學院的校長,特地要來日本,親眼觀察一下繪梨衣同學,看你夠不夠資格正式入學。所以,繪梨衣今天要好好表現哦。」
繪梨衣立刻緊張了起來,她坐直了身體,後背挺得筆直。
「要是……要是繪梨衣表現不好,校長是不是就不同意繪梨衣入學了?」
「嗯,很有可能。」
路明非摸了摸繪梨衣的腦袋,「所以,等下見到校長,要拿出你最好的狀態,爭取讓他一眼就喜歡上你。」
「我一定好好表現!」繪梨衣握緊了小拳頭,一臉的嚴肅認真。
繪梨衣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路明非再也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他握住繪梨衣那隻戴著鵝黃色手套的手,輕輕地捏了捏。
半小時後,列車緩緩停靠在成田機場站。
一走出車廂,繪梨衣就緊緊地跟在了路明非身邊。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校長的考察」。
她有些慌亂,Sakura也沒有提前告訴她要考察什麼,更沒有給她任何書籍去看。
萬一校長問她一些很難的問題,她答不上來,那該怎麼辦呢?
她揣著這份惴惴不安,跟著路明非走進了寬敞明亮的機場等候區。
烏鴉看著周圍熟悉的環境,疑惑地問路明非:「怎麼又來機場?上次你沒等到的人,這次終於來了?」
「差不多吧。」路明非的回答模稜兩可。
烏鴉頓時來了興趣,湊過來問道:「可以啊小子,這次等的是誰?不會……又是我吧?」
路明非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馬上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人群中,忽然傳來一個清脆、如同陽光下風鈴般悅耳的聲音,緊接著,又響起了一陣如同夏日裡冰塊碰撞般的爽朗笑聲。
他們循聲望去,只見一行人正朝著這邊走來。
那是一個奇特的組合,領頭的是個高大的義大利男人,他身邊跟著一個神情冷峻的中國男孩,後面還有個德國人模樣的灰白髮男人,身後還有兩個女孩。
他們氣質各異,但走在一起,卻異常和諧獨特。
高大的義大利男人一眼就看到了路明非,臉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他快步走來,目光在路明非身旁的繪梨衣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即瞭然地對路明非比了個大拇指。
他越過路明非,徑直走到了烏鴉面前。
他伸出大手,用力地拍了拍烏鴉的肩膀,力道大得讓烏鴉的身體都晃了一下。
「好久不見,」男人用一口流利的日語說道,笑容燦爛得像加州的陽光,「佐伯龍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