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萬里無雲,太陽很亮很明媚,懸掛在東京清澈的晨空中。
光線穿過未完全閉合的百葉窗,化作一道道溫柔的金色絲綢,直直地撒在源稚生沉睡的臉上。
有些晃眼。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捂住眼睛,試圖憑藉手掌的陰影蓋住刺眼的陽光,但耀眼的陽光不會被任何東西阻擋。
昨夜的酒精,仍在他的血液里進行著巡遊。
宿醉帶來的輕微頭痛也在敲擊著他的太陽穴。
口乾舌燥,喉嚨里仿佛有一團不會熄滅的火。
他放棄了抵抗,透過指縫,看到了窗外早已高升的太陽。
身旁的電子時鐘也指到上午八點。
他似乎睡了一個很長很沉的覺,沒有任何夢境。
源稚生坐起身,身上的衣服已經皺得不成樣子,散發著混雜了酒精香水和食物的特殊氣味。
他沒有立刻下床,選擇靜靜地坐在床邊,清理一下混亂的記憶。
他記得自己好像喝了很多酒。
無數隻酒杯在他眼前晃動,愷撒黃金般閃耀的頭髮和同樣豪邁的祝酒詞,楚子航沉默如刀的眼神和穩定倒酒的手,還有芬格爾堪比鬼哭狼嚎的勸酒歌。
記憶在某一刻,隨著最後一杯烈酒的下肚,戛然而止。
之後呢?
之後,好像有很多人進來了。
整個房間變得很熱鬧,像是一場忽然開始的熱鬧聚會。
最清晰的感覺,是他的臉好像一直有人在摸。
不是一隻手,似乎是很多隻手。
有的輕柔,有的急切,有的帶著試探,有的則大膽地停留並撫摸。
臉上現在似乎還有玫瑰的甜膩,柑橘的清新,和木質的沉穩,還有一種……一種他無法形容、卻莫名熟悉的淡香。
是幻覺嗎?
他按著太陽穴,分不清昨夜的真實與虛幻。
簡單地洗漱,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源稚生推開臥室的門。
走廊里有些歡笑聲音,似乎從遠處傳來。
他剛走兩步,就看到了迎面而來的櫻。
櫻穿著一身便裝,頭髮簡單地扎在了身後。
她停下腳步,侷促地微微躬身。
「大家長,你醒了?」
源稚生點了點頭,腳步卻微微一頓。
大家長。
這個稱呼讓他有些奇怪。
以前,櫻總是叫他少主,或者在正式場合偶爾叫他局長。
而「大家長」這個稱呼曾經只屬於那個坐在幕後的、他以為是慈父的騙子,橘政宗。
如今,這個稱呼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王將……他必須親手剝掉那頭惡鬼的皮。
為了自己,也為了那些被謊言埋葬的過往。
「嗯。」他壓下心中的波瀾,聲音恢復了平靜。
「要用餐嗎?」櫻問道。
「不必,現在不餓,中午再吃吧。」
源稚生搖搖頭,他現在更想去看看另一件讓他掛心的事,「對了,繪梨衣在源氏重工嗎?這麼早,她應該還沒有出去吧?」
櫻淺淺一笑,溫柔沖淡了她臉上的侷促:「繪梨衣小姐在這裡。諾諾小姐和夏彌小姐正在參觀她的臥室。」
源稚生點了點頭,和櫻一起朝著繪梨衣的臥室走去。
一路上,他察覺到櫻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在他身上,神色很不自然,視線有些偷偷摸摸的意味。
「櫻,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他忽然開口,「還有昨晚我醉倒之後……有沒有發生一些什麼事?」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
「我隱約感覺,好像很熱鬧,裡面有很多人。」
櫻的腳步,猛停了下來。
源稚生跟著停下,疑惑地看著她:「怎麼了?」
一抹不正常的紅暈迅速從櫻的脖頸蔓延到耳根,最後占領了她整張臉。
她低下頭,嘴唇微動,聲音很小。
「是……是夏彌小姐……她邀請了許多年輕人,辦……辦了一場聚會。」
她支支吾吾地說,「是……很熱鬧。」
「怪不得,」源稚生點點頭,「我說隱約記得那麼多人。但是……好像有很多人摸我的臉,這又是怎麼回事?」
櫻的臉頰已經紅得快要滴出血來,她微微後退了半步。
「嗯……那……那是因為……」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是夏彌小姐她們打鬧時,不小心將香水……撒得到處都是……您的臉上也沾惹上了。所以……所以我幫您擦拭了一下。」
源稚生摸了摸自己的臉。
早上起來的時候,他確實聞到了一股很特別的混合香氣,仿佛被無數種香水浸泡過。
「是嗎?」他看著櫻躲閃不敢與他對視的眼睛,「你擦拭了很久嗎?」
「是……是的!」
櫻用力地點頭,「因為……因為不斷有新的香水被灑過來,所以……我就擦了許多次。」
解釋漏洞百出,源稚生看著櫻少見的窘迫樣子,心中追根究底的念頭忽然就消失了。
他覺得有些好笑,可能昨晚發生了一些有趣的事情讓櫻有些難為情了。
有時候,有些事,糊塗一點更好。
「辛苦你了。」他輕聲說,越過她繼續向前走。
身後傳來櫻如釋重負的鬆氣聲,她捂住臉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嗯」。
隔著很遠,就能聽到女孩們清脆的歡聲笑語,像是春天裡嘰嘰喳喳的鳥雀。
源稚生和櫻走近時,繪梨衣的房間房門正虛掩著。
夏彌正踩在一張粉色的椅子上,對著諾諾和繪梨衣進行著她的科普。
「根據我的觀察,日本人的姓氏,很多都和出生的狀況有關!」
「比如『田中』,就是出生在田地中央!『高橋』,就是出生在高高的橋樑旁邊!『中村』,是出生在村莊的中心!還有『山本』和『小林』,那肯定是出生在山腳下或者小樹林裡啦!」
諾諾單手托著下巴,忍不住打斷了她。
「夏彌,你這也太不靠譜了吧?出生在村莊中心我還能理解,出生在田地、小樹林和橋樑上是什麼鬼?誰會在那種地方出生?」
「唉,師姐,你這個人就是太片面,缺乏對生活細節的觀察!」
夏彌嘆了一口氣,露出了奇怪微笑,「我問你,你有沒有晚上在卡塞爾學院的小樹林裡閒逛的習慣?」
「這跟在學校小樹林閒逛有什麼關係?」諾諾一臉迷惑。
夏彌嘻嘻一笑:「你要是經常在晚上的小樹林裡閒逛,你就會發現,在那些最隱秘的樹杈間、灌木叢里,總躲著一些年輕的男女在接吻。而且,他們的手還總是不老實……」
諾諾的臉一紅,抬手就在夏彌頭上敲了一下:「你的關注點為什麼總是這麼奇怪?你晚上出去散步,就是為了看這個?楚子航也喜歡看?」
「師兄他才不喜歡看呢!我也是不小心發現的而已!」夏彌吐了吐舌頭。
諾諾的目光掃過一旁。
繪梨衣正襟危坐,手裡不知道何時拿出一個小本本,聽得異常認真,手裡的筆飛快地記著什麼。
剛剛她還在收拾自己的衣服,把衣服放進行李箱,此刻卻被夏彌吸引了。
諾諾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古怪的念頭:繪梨衣跟著夏彌,再過一段時間,到底會變成一個怎樣奇奇怪怪的女孩子呢?
「那這跟你講的那些姓氏又有什麼關係?」諾諾把話題拉了回來。
「當然有關係!人嘛,總是喜歡追求刺激的!」
夏彌振振有詞,「不然電視劇里哪來那麼多狗血劇情?禁忌和不常規,才是人之常情嘛!」
諾諾覺得再跟她聊下去,自己的世界觀都會被帶歪。
她決定給夏彌一個爆栗,指著她說:「行了,別扯了。那你給我解釋一下,『上杉』這個姓氏是怎麼來的?」
夏彌捂著頭,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正準備胡編一個「出生在杉樹上面」之類的理由時,源稚生帶著櫻推門走了進來。
「『上杉』姓氏的起源,與京都的上杉地區直接相關。」
他平淡地接過了話頭,「據史料記載,藤原氏的後裔藤原重房,因擔任丹波國上杉莊的領主,負責管理該地的事務,他的後代為了紀念,便以『上杉』為姓,這便是姓氏來源,不過夏彌說的有道理,日本的姓氏的確和地區地貌關係很大。」
夏彌愣了一下,悻悻地從椅子上跳下來:「嗯……也算對吧。」
諾諾笑吟吟地看向源稚生,眼神裡帶著揶揄:「昨晚的酒局感覺怎麼樣,大家長?你可是成了全場最受歡迎的男主角。」
源稚生看了一眼旁邊眼神開始四處飄忽的櫻,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淡淡一笑:「除了酒喝得有些多,都還不錯。櫻說了,你們組織了一場很不錯的聚會。」
「的確很不錯。」夏彌樂呵呵地盯著櫻看。
源稚生不明所以,但這兩個女孩調侃得實在厲害。
他清了清嗓子,說有話要和繪梨衣單獨講。
諾諾立刻拉上還在對櫻擠眉弄眼的夏彌,讓櫻帶她們去參觀一下傳說中無比先進的源氏重工。
房間裡只剩下了源稚生和繪梨衣。
他看到繪梨衣的床上,堆滿了小山一樣的衣服。
各種款式的裙子、毛衣、外套,五顏六色,旁邊還立著一個和繪梨衣肚子一樣高的行李箱。
繪梨衣正從衣櫃裡拿出另一件粉色的連衣裙,認真地比對著。
「繪梨衣在做什麼?」源稚生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繪梨衣柔軟的頭髮。
繪梨衣抬起頭,「挑選適合出行的衣服。」
「要出去玩嗎?」他溫柔地問。
繪梨衣歪著頭想了想,說是去「旅行」。
Sakura說,東京的冬天來得太慢了,要帶她去四國島看雪。要去那麼遠的地方,應該是旅行才對。
源稚生並沒有把「旅行」當真,只當是路明非準備帶她去附近的公園短途出遊,繪梨衣這麼久從沒有去過很遠的地方。
至於這個巨大的行李箱,大概是繪梨衣看到了諾諾和夏彌都有,便學著她們的樣子買了行李箱,繪梨衣總有些特殊的儀式感。
他沒有多問,享受著此刻兄妹獨處的溫情。
他的目光在床上那堆衣物間掃過,忽然被一個不起眼的舊鐵皮盒子吸引了。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裝曲奇餅乾的盒子,上面印著已經褪色的卡通圖案,邊緣甚至有些生鏽了。
他好奇地伸出手,想去拿起來看看。
繪梨衣卻閃電般地撲了過去,將鐵皮盒子死死地抱在了懷裡。
她抬起頭,看著源稚生,表情認真。
「這裡面……是繪梨衣的秘密。」
源稚生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妹妹眼睛很清澈,還帶著一絲戒備,但孩子氣滿滿。
他笑了笑收回手,轉而輕輕揉了揉妹妹的頭。
「是嗎?」
「我們的繪梨衣長大了,已經有好多哥哥不知道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