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躺著許多畸形生物的屍體,它們有著人類的輪廓,卻又被強行拼接了其他生物的特徵,像是一場瘋狂而失敗的造物遊戲留下的殘次品。
淡淡的臭味已經開始在空氣中瀰漫,但屍體尚未完全腐敗,這說明在不久之前,這裡可能還在進行著某些實驗。
源稚生繞過這些屍骸,目光投向實驗室的兩端。
那裡,是兩排巨大直抵天花板的玻璃牆。
牆後,是密密麻麻的福馬林罐子。每一個罐子裡,都浸泡著一個人。
說是人,不太準確。說
是死侍,也不完全對。
他們的龍化特徵並不徹底,有些只是皮膚上浮現出鱗片,有些則是眼瞳變成了金色。
與那些在戰場上遇到被龍血徹底侵蝕只剩下本能的怪物不同,這些浸泡在防腐液體裡的東西,表情上還殘留著人的情緒,痛苦、恐懼、茫然、怨毒。
他們更像是佛教故事裡,那些墮入無間地獄的惡人,被處以極刑。
源稚生走上前,看著其中一個罐子下方的金屬標籤。
上面刻著:364號-櫻井翔。
他皺起眉,這個名字有些熟悉。
他看向旁邊的罐子:365號-龍馬春樹。
他想起來了。
這兩個名字,都曾出現在蛇岐八家的叛徒名單上。
他們是曾經的蛇岐八家的成員,是家族內部的執法者,後來因為各種原因墮落,或者被猛鬼眾俘虜。
源稚生的目光掃過一排排的標籤。
他看到了許多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
其中有幾個,甚至是他親手抓捕的。他記得那些人,有些罪大惡極的,他當場就執行了處決。
而剩下的,按照規定,都應該被關押在家族的黑牢,或者送去那個名為關愛學院實際上是改造監獄的地方。
他沒想到,會在這裡再次見到他們,還是以這種方式。
源稚生並不是一個仁慈的人。
在長年與猛鬼眾的鬥爭中,他親手處決過無數的敵人,他的刀下從不留情。
但此刻,看著這些曾經是可以拯救的鬼、如今卻被當作標本浸泡在這裡,他依舊感到了些許不忍。
這不是正義的審判,這是褻瀆。
這間實驗室,就是岩流研究所的真正總部。
過去,它一直被宮本志雄和橘政宗牢牢把持。
源稚生想起了地上那些屍體的死亡程度,又想起了不久前,宮本志雄曾帶人去山梨縣執行對赤鬼川進行的測量任務,時間剛好對得上。
顯然,宮本志雄,那個對技術痴迷的男人,也被橘政宗的話術所欺騙了。
岩流研究所是日本執行局的下轄機構,但他們一直以來推進的真正項目,都完美地瞞過了他這個名義上的最高執行官。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而冰冷。
風魔家、犬山家、櫻井家……剩下的這些家族,還有多少東西在瞞著自己?
他這個所謂的執行局局長及大家長,究竟對埋在日本之下的東西了解多少?
他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實驗室的盡頭,擺著一個巨大的金屬柜子,在周圍精密的儀器和玻璃罐中,顯得有些突兀。
等源稚生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一個柜子,而是一個巨大的對開門冰箱。
在這樣的實驗室里擺放一個如此巨大的冰箱倒也合乎情理,低溫可以儲藏許多珍貴的生物樣本,比如血肉組織。
源稚生猜測裡面會是一些更加不忍直視的東西。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伸出手,拉開了沉重的冰箱大門。
一股冰冷的寒氣撲面而來,沒有預想中的血腥味,只有純粹的低溫。
冰箱裡沒有血肉模糊的器官,只有一排排整齊擺放的金屬託盤,托盤上是數十支已經封裝好的注射器,裡面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源稚生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
他認得這些東西。
他見過無數次,在繪梨衣的房間裡,由那些白大褂護士,恭敬而冷漠地注射進他妹妹的身體裡。
那曾經是維持繪梨衣穩定的「藥」。
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猛地伸出手,從托盤上拿起一支針管。
他將它狠狠地摔在地上。
針管應聲而碎,金色的液體流出,落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輕響,像強酸一樣開始腐蝕地板,冒起一縷縷白煙。
這些就是給繪梨衣注射的東西,怪不得上次被繪梨衣打落後腐蝕地面。
他的目光落在周圍的儲藏櫃,那裡還放著一本厚厚的黑色封皮實驗記錄手冊。
源稚生雙眼通紅地拿出手冊,雙手憤怒。
他掀開第一頁,密密麻麻冰冷字跡映入眼帘。
「2006年4月1日,對實驗體『繪梨衣』注射一支『胎血』。血統未發生變化,沒有暴走跡象。建議下次注射提升濃度。」
「2006年5月1日,實驗體血統穩定,未出現暴走端倪。必須加大劑量。」
……
「2009年7月1日,實驗體參與斬殺死侍活動,言靈·審判威力未達到預期。需施加新型藥劑,對其情緒進行主動干涉,以誘發不穩定狀態。」
一頁又一頁,上面詳細記錄了多年以來,對繪梨衣注射「胎血」的詳細時間和用量。
胎血……
胎血!
源稚生瞬間就明白了這是什麼東西。
就是從外面那些浸泡在福馬林里的半龍化死侍身上抽取的高濃度龍血精華!
怪不得有這麼嚴重的腐蝕性!
從始至終,他都在把繪梨衣往怪物暴走的路上引!
他不是在救她,他們是在催化她,是想把她製造成一個不可控發威力巨大的終極兵器!
在用完兵器後就要將其銷毀。
怪不得……怪不得繪梨衣曾經不止一次地對他說,她是要被消滅的怪獸。
原來她早已知道自己被注入的是何等污穢的東西。
源稚生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他將手冊猛地拋向空中,手中長刀出鞘,化作一道悽厲的白光。
「刷!」
紙張在空中爆開,化作漫天飛舞的白色蝴蝶,緩緩落下,像一場遲來的葬禮。
橘政宗!
他想將那個已經死去的老傢伙從棺材裡扔出來再碎屍萬段!
這麼多年,他難道就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人性嗎?
他對繪梨衣為何要這樣狠毒?
源稚生喘著粗氣,他衝到冰箱前,發瘋似地將裡面所有的藥劑全部拿出,一盤一盤地摔在地上。
玻璃破碎聲、液體腐蝕聲、和他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
繪梨衣以後再也用不上這些東西了!永遠用不上了!
他看著一地的狼藉,心中滔天的怒火慢慢地平息下來,化為徹骨的快意。
繪梨衣殺得好啊。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努力平復了一下心情。
他要冷靜下來,這裡還有更深層的秘密。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實驗室深處的牆角停了下來。
在那片被陰影籠罩的牆壁上,似乎有一道不自然的裂縫,像是一扇被偽裝起來的門。
原來那裡藏著一部更加隱蔽的電梯,外面甚至有掌紋識別系統。
但此刻,那個精密的識別器已經被暴力破壞,電梯門虛掩著,敞開一道縫隙。
有人在他之前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