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還能用。
源稚生握緊了手中的刀，沒有絲毫猶豫，走了進去。
這一次，電梯下沉得更深。
當電梯門再次打開時，眼前的空間豁然開朗。
這裡比上面的實驗室要龐大數倍，開闊得幾乎一眼看不到頭。
在這個巨大的地下空間裡，矗立著數個超大型的儲水倉，像是一座由玻璃和水構成的森林。
每一個儲水倉里，都浸泡著密密麻麻的……人面死侍。
如果說上面實驗室里那三百多個序列號讓他感到憤怒，那麼眼前的景象，則讓他感到了徹骨的寒冷。
那三百多個，與這裡相比，不過是九牛一毛。
而且，這裡的死侍，全都是活的。
這裡在圈養死侍。
大量的清水通過水池底部的管道被輸送出去，又有新的液體被輸送進來，形成一個巨大的循環系統。
源稚生瞬間就猜到了這裡是什麼地方。
岩流研究所運行的那落迦系統，宮本志雄說是一個水循環系統，通過下水道直連東京灣，可以保證研究所的所有項目穩定運行。
但是沒想到這裡運行的是這種項目，大量的活水流通進來對用過的水進行替換，一直保持著水循環的進行，讓裡面的死侍一直得以存活。
那落迦是佛教故事中永世受苦的最深處地獄，而這裡則是橘政宗一手打造的現實地獄。
在他出現的一瞬間，儲水倉里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那些扭曲的人臉上，沒有表情，眼睛裡有一片死寂飢餓的金色。
他們直勾勾地盯著源稚生，似乎下一刻就要衝破玻璃，將他撕成碎片。
但他們保持了詭異的鎮定，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牢牢控制著。
源稚生隱約聽到了交談聲。
在這片死寂的地獄裡，竟然還有其他人。
他握緊刀，收斂氣息，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夏彌？你怎麼會知道這樣的地方？」諾諾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她緊緊握著夏彌的手臂，身體僵硬。
兩側那些直勾勾盯著她們的金色眼瞳，讓她脊背發涼。
「路明非說這裡的怪物失去控制太久了，馬上又要出來了，我們就過來幫忙控制一下嘛。」
夏彌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輕鬆，依舊笑嘻嘻。
「夏彌，你說……這些死侍要出來？」諾諾難以置信。
夏彌點點頭，還嘿嘿一笑：「師姐，你沒發現嗎？這裡的死侍，可都是活的哦。你看，他們都在盯著我們呢，我猜他們現在很想吃掉我們。畢竟，像我們這樣的美少女，最招壞蛋覬覦了。」
諾諾下意識地緊了緊衣服：「夏彌，你別嚇我！我們兩個可對付不了這麼多死侍，還是呼叫支援吧！」
「哎呀，師姐，別怕別怕，」夏彌搖搖頭，「這些都是小意思啦，一會兒我保護你就是了。何況，我們還有援手呢。」
她忽然抬起頭，看向源稚生藏身的那根巨大支柱。
「對吧，藏在一旁的大家長？」
源稚生從柱子旁走出，手中長刀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沉聲問：「你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櫻呢？」
先前就是她們說服櫻，帶她們去參觀源氏重工。
他現在完全有理由相信，那部被破壞的電梯，就是她們兩個的傑作。
夏彌臉上的小酒窩若隱若現：「你剛剛不是已經聽到了嗎？路明非說這裡的死侍要出來了，我們是來處理麻煩的呀。」
「櫻呢？」源稚生又問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櫻困了，去睡覺了。」夏彌滿不在乎地回答。
源稚生緊緊盯著她，夏彌尷尬地摸摸鼻子，「好吧，好吧，我用了小手段弄暈了櫻，但櫻沒有事情。」
源稚生依舊沉默地看著她們。
諾諾顯然不清楚來這裡的真正目的，應該是被夏彌用某種方法莫名其妙帶來的。
但夏彌，她太自信了，自信得仿佛這裡是她的遊樂場。
他緩緩地將刀刃收回鞘中一寸，改變了質問的姿態。
「路明非說，這裡的死侍要出來？」
「對啊，」夏彌點點頭，「控制他們的那個壞蛋死掉了，已經很久沒有人給他們餵食控制他們保持鎮定的藥劑了。你沒見他們現在都盯著我們，眼睛直勾勾的，都快流口水了嗎？」
「沒有讓他們重新保持鎮定的藥劑嗎？」
夏彌一攤手，做了個無辜的表情：「我怎麼知道？你才是這裡的主人呀。」
「我現在就通知本部的人員來支援。」
源稚生說著，就要去按通訊器。
「遲了。」
夏彌搖了搖手指，「他們馬上就要出來了。因為……我剛剛不小心，把所有的玻璃都碰壞了。」
諾諾瞪大了眼睛：「所有玻璃？」
「對啊。」
夏彌點點頭，「我就是這麼厲害，師姐不必誇獎我。」
「你怎麼做到的？」諾諾簡直不敢相信。
「就……在地上隨便踩了踩啊。」
夏彌輕描淡寫地說，「路明非說，這些東西不方便被外人知道，能隱秘一點處理，就要隱秘一點。所以我就先把玻璃都弄碎了，大概幾分鐘後，他們就要集體越獄啦。」
諾諾狐疑地看著她：「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幹嘛要騙師姐呢？」
夏彌眨了眨眼，「所以，師姐，你可要保護好我哦。」
諾諾抓緊了夏彌的手，「還是你保護我吧，師姐相信你。」
源稚生的眉心皺得很深，他盯著夏彌，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不擔心危險嗎？」
夏彌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銳利。
「有個傢伙已經死了，你雖然恨他，但你肯定不想揭露他的身份，對嗎？」
她一字一句地說，「也許是為了你心中那一點僅存的可笑念想，也許是不想讓你守護的蛇岐八家的信仰，在一夜之間徹底倒塌。」
「如果你覺得我說的對，那就別廢話了。」
「你現在，立刻去樓上，守好上面那些傢伙。那些東西，也是活的。」
她上前一步，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
「我希望，你別因為那些傢伙曾經很可憐，或者……他們曾經被當成延續繪梨衣生命的藥劑，就下不了手。」
他起頭死死地盯著夏彌，這個女孩，她也什麼都知道。
源稚生緩緩轉身，不再看她，只留下一個背影。
「我會的。」
「也希望你們別死掉，我不想繪梨衣傷心。」
源稚生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上層的電梯口。
沉重的金屬門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徹底隔絕了這裡與外界的聯繫。
諾諾傻眼地看著夏彌，有些不理解夏彌的腦迴路。
源稚生一看就是個頂尖的混血種，很明顯是強大的援手。
「你……你幹嘛把我們的幫手給支走？憑我們兩個弱女子，真的能應對嗎？我連把槍都沒有啊，師妹！」
夏彌卻歪了歪頭，臉上天真無邪的笑容又回來了：「當然是因為有些事情不方便暴露，要支走外人呀，師姐。」
「外人？」諾諾眨巴著眼睛，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裡除了我們，還有誰是外人？」
「他呀，」夏彌指了指電梯的方向。
「還有……什麼事情要支走外人？」
諾諾感覺自己的思路快要被師妹帶到溝里去了。
「我的身份啊。」夏彌理所當然地說。
諾諾終於忍不住了，她抬起手，摸了摸夏彌光潔的額頭：「也不燙啊，怎麼開始說胡話了？你的身份不就是夏彌嗎？卡塞爾學院一年級新生，楚子航的緋聞女友。」
夏彌沒有躲開，任由諾諾的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她忽然握住了諾諾的手，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正無比認真地看著她。
「師姐，別裝了。」
夏彌說，「從在卡塞爾學院第一次見面開始，你就一直在疑神疑鬼地猜測我的身份，我早就知道了。」
諾諾頓了一下，想把手抽回來，卻被夏彌握得更緊了。
她有些不自然地別過臉：「哪裡有？師妹，你是不是有些太多疑了？」
「師姐，我今天特意帶你來這裡，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想親口告訴你我的身份。」
夏彌的語氣鄭重，「其實，我是龍。」
諾諾愣了三秒鐘，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笑得前仰後合。
「師妹，你太可愛了。」
她笑著說，「那好，我也不瞞你了，其實……我也是龍。」
夏彌沒有笑，她靜靜地看著諾諾，眼神里沒有玩笑的成分：「我真的是龍，沒有騙你。」
看著她認真的樣子，諾諾的笑意淡了不少。
這個女孩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謎，她漂亮得不像真人，行事風格天馬行空，卻又總能在關鍵時刻出現在最關鍵的地方。
「夏彌，」諾諾輕聲說，「我承認，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太漂亮了，漂亮得……有點不真實。所以，我就調查了一下你。」
「沒有查出來任何東西，對嗎？」夏彌替她說了下去。
諾諾點點頭，誠實地說：「確實沒有查出來。你的背景乾淨得就像一張白紙，這在混血種的世界裡，本身就是最奇怪的事情。所以，我覺得你的身份有些奇怪，但我並不覺得你是壞人。」
夏彌哼哼了兩聲，臉上露出一點小得意的表情：「我當然不是壞人了，只不過我的身份比較特殊而已。因為，我是龍呀。」
諾諾又笑了，這一次有些無奈：「你是龍也太扯了。那好吧，既然你是龍，那你的龍名是什麼呢？龍，也應該有自己的名字吧？」
夏彌凝視著諾諾，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鎏金色的光芒，如融化的黃金一點點浮現升騰，最後徹底取代了原本的黑色。
「我叫耶夢加得……」
「但我最喜歡的名字是夏彌。」
諾諾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四個字所帶來的震撼，整個巨大的地下空間裡，忽然響起了一連串密集的清脆碎裂聲。
砰！砰砰！砰砰砰砰！
像是一場盛大的、死亡的交響樂。
數個巨大的儲水倉，從上到下，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然後轟然炸開。
存儲的水流如同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
玻璃碎片掉在地上的聲音，無比清脆，卻也無比恐懼。
因為伴隨著這些聲音的，是數百個喉嚨里同時發出壓抑了太久的飢餓嘶吼。
周圍那些原本被禁錮在水箱裡的人面死侍，從破碎的玻璃後面，一個接一個地爬了出來。
他們的眼神是金色，但金色深處，透著餓極了的野獸才會有的綠光。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進食了。
而現在，眼前就有兩個鮮活的誘人食物。
她們看起來那麼柔軟，那麼弱小，可以輕而易舉地被撕成碎片。
諾諾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夏彌的手，聲音都變了調：「師……師妹……」
夏彌反手拍了拍諾諾的手背，安撫著她。
她抬起眼瞪向那些正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的密密麻麻人面死侍。
「嚇唬我師姐？」她的聲音忽然帶上了無上的威嚴，「頭都給你們擰下來。」
剎那間，一股龐大如山嶽般的威壓轟然席捲了整個那落迦地獄！
剛剛衝出囚籠帶著嗜血興奮的死侍，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按住了頭顱。
它們呆立在原地，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脊背一節一節地彎了下去，最終匍匐在地，連抬起頭顱的勇氣都沒有。
在真正的龍王面前，所謂的王權，不過是螢火與皓月的區別。
初代種的威壓，比任何的領域效果都要強上無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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