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睡了很長的一覺。
長到他醒來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自己睡了多久,而是世界真安靜。沒有爆炸,沒有轟鳴。
他先感覺到的是喉嚨里發乾,很久沒有喝過水,呼吸帶著一點輕微的澀意。
然後是眼前的白。
胳膊上有點緊,低頭一看才反應過來,是一層層纏得規規矩矩的繃帶。
傷口被包得很好,手臂動起來時會有點牽扯。
再之後,他感到掌心裡有一些溫暖和柔軟。
他睡著的時候,手裡似乎一直握著什麼。
不是被子,而是一隻手。
它有溫暖的溫度,緊張時會出現的細微潮意,指尖偶爾輕輕動一下,像在試探能不能從他掌心裡抽出去。
不太安分的手,驚醒了已經睡夠的源稚生。
他睜開眼睛,就看見了櫻。
櫻坐在床邊,低著頭,臉有點紅,正盯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神情並不完全害羞,還有坐立難安的緊張。
她顯然已經在這個姿勢里待了很久,久到手心都開始出汗,可又不敢把手直接抽走。
她大概一直在想,大家長會不會下一秒就醒,會不會一睜眼就看見這個場面,會不會誤會什麼,會不會……
可源稚生剛醒,只想了一句。
見到你真好。
這句話從心裡冒出來時,他自己微微怔了一下。
這句話太直接了,不過,見到她真的真好。
源稚生低啞開口,「櫻,見到你真好。」
櫻一顫,她這才意識到大家長已經醒了。
她還在小心翼翼地動手,生怕把人弄醒,結果人不但醒了,還把她臉上的慌張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抬頭看他,又很快垂下眼睫。
「您……您什麼時候醒來的?」
「剛醒。」
櫻輕輕咬了咬嘴唇,又問:「您睡得好嗎?」
「很好。」
源稚生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麼沉的覺了。
櫻點了點頭,心裡卻還是亂。
她總覺得今天的大家長有點不一樣,具體哪裡不一樣,她又說不上來。
櫻又意識到,自己的手還在源稚生手裡。
她更慌了。
「是……是繪梨衣小姐,」她連忙解釋,「她來探望大家長的時候,將自己的手放在您的手裡,後來……後來被您握住了。然後她說要去吃點心,就把我的手放在您的……」
她聲音成了氣音。
她不擅長在這種事情上替自己找藉口,何況事實也確實就是這麼離譜。
繪梨衣小姐大概是覺得哥哥睡著的時候手空著不好,或者單純想看看他會不會有反應,就先把自己的手放進去。
結果源稚生睡夢中居然真的握住了。
至於櫻為什麼沒抽手……
她自己都不太想深究。
源稚生看著她搖了搖頭。
「沒關係。」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像是有誰在走過,遠遠傳來一點說話聲。
源稚生終於慢慢鬆開手,活動了一下手指,然後低聲問:
「可以告訴我,你昨天是怎麼從危險里脫身的嗎?」
櫻低下頭整理措辭。
「是上杉越前輩。」櫻輕聲說,「他來得很及時,像是提前就知道那邊會出事一樣。死侍很多,我本來已經快撐不住了……後來他用了那個言靈。」
哪怕只是回憶,櫻依舊會對那個場面心生震動。
黑色的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周圍的一切都像被硬生生拖進另一個領域裡。
充滿了毀滅的太陽,那些死侍甚至來不及靠近,就被攪碎在那片引力場裡,化為一坨拼不回去的殘骸。
「黑色的太陽把所有死侍都攪碎了。」
源稚生靜靜地聽著。
他腦子裡浮現出上杉越站在夕陽下搓著手、滿臉期待說要抱孫子的模樣,怎麼都很難和「黑日」聯繫到一起。
可偏偏就是那樣一個看起來很不正經的人,在關鍵時候把櫻從死地里拽了回來。
「後來呢?」源稚生問。
櫻點點頭,繼續說:「後來我本來想去紅井裡支援的,可上杉越前輩不讓我下去。他說……」
她說到一半,又卡住了。
源稚生差不多已經猜到了。
上杉越多半早就和路明非串通好了,一邊在人前裝得像個剛認回孩子、特別激動的老爹,一邊悄悄配合著搞這種小動作。
至於不讓櫻下紅井,估計理由也不會多複雜。
想到這裡,源稚生忽然有點想笑。
他也真的笑了一下。
櫻看見他笑,愣了愣,原本卡住的話更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源稚生替她把台階遞過來,「我大概猜到了。」
櫻輕輕「嗯」了一聲。
病房裡氣氛慢慢松下來一點。
源稚生靠在枕頭上,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說:「櫻,可以幫我叫一下路明非嗎?」
櫻抬頭看他:「現在麼?」
「嗯。」
櫻站起身的時候,替源稚生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邊,又細心地把被角壓了壓,轉身出去。
櫻出去沒多久,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
源稚生剛端起水杯喝了兩口,病房門就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果然是路明非,旁邊還牽著繪梨衣。
兩個人顯然剛剛玩得很盡興,尤其繪梨衣,臉上紅撲撲的,手裡居然拿著一個雪球,獻寶似的遞給源稚生。
「哥哥,要不要玩雪球?」
源稚生拿著水杯,愣了一下。
「下雪了?」
東京這會兒顯然不是下雪的時候,何況窗外的天還挺亮。
可繪梨衣手裡的雪球又的確是真的。
繪梨衣開心地解釋:「沒有,是Sakura找來了造雪機,特意給繪梨衣生產的雪。」
源稚生沉默兩秒,抬眼看路明非。
路明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
「你們源氏重工的造雪機,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讓繪梨衣玩一會兒。」
源稚生本來很想嘲諷他一句借花獻佛。
你用的是我家的機器,獻的卻是你的殷勤,這算盤打得東京灣都聽見了。
可話到嘴邊,他卻沒說出口。
因為他沒有想過,原來一台造雪機也可以只是拿來給她堆個雪人、打個雪球。
這樣細心的混蛋,怪不得繪梨衣一直粘著他。
源稚生在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地承認了這一點。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繪梨衣說:「我跟路明非有些話說。你和櫻去外面玩一會兒,好嗎?」
繪梨衣看看哥哥,又看看路明非。
她其實有點好奇這兩個人單獨聊天會聊什麼,但哥哥既然這麼說了,她還是很聽話地點了點頭。
「好。」
她轉頭去牽櫻的手,櫻臉紅紅的帶著繪梨衣往外走。
門關上後,病房裡終於只剩下兩個男人。
路明非一點都不見外,大大咧咧地走到床邊坐下。
他看了一眼纏了不少繃帶的源稚生,又看了看喝了幾口的水杯,笑嘻嘻地開口。
「怎麼了?」
「有悄悄話要和我說嗎?真是的,男人間的悄悄話真難為情。」
源稚生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現在真想起來砍死你。」
路明非立刻往後縮了縮,動作很浮誇。
「病號不要這麼暴躁。」
「你昨天為什麼要說沒有救下櫻的話?」
源稚生直接問,「騙我很有意思麼?」
路明非撇了撇嘴。
「變臉變得真快。」
「我可沒騙你。櫻確實不是我救下的,明明是你老爹救下的。」
這話從邏輯上講,確實沒毛病。
可源稚生還是瞪了他一眼。
「你什麼心思你自己知道。」
路明非撓了撓頭,倒也沒再裝糊塗。
他當然知道自己那句話會帶來什麼效果。
先讓源稚生以為失去了,再在下一刻把人好端端地擺到他面前,這種事多少有點壞。
可壞歸壞,也不是純粹為了看熱鬧。
路明非想了想,說:「人生三大幸福的事情,就是虛驚一場、久別重逢和失而復得。」
「除了久別重逢不太算,你一下就占了兩樣。」
他抬頭看著源稚生,「你應該謝我才對。」
源稚生沉默了。
昨天他的失神,不只是因為以為櫻不在了,還因為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原來自己早就把她放進了心裡某個很靠前的位置,只是以前沒認真去想。
而看見櫻的時候,差點失去之後重新抓住的感覺,也的確很難形容。
於是他最後還是低聲說:「你說得對。」
路明非一愣,沒想到他這麼幹脆。
源稚生看著他,繼續說:「我的確要謝你。」
病房裡忽然安靜下來,連路明非都收起了隨時準備貧嘴的樣子。
源稚生這種人,不會輕易對誰說謝謝。
尤其是這樣認認真真、沒有一點挖苦意味的謝謝。
源稚生靠在床頭,目光落到窗邊的日光上,聲音平穩了些。
「赫爾佐格的失敗太戲劇了。」
「從你到日本開始,就有一張針對他的網張開了。現在我明白,一切都是你在操控著。」
路明非立刻謙虛地擺擺手。
「哪裡哪裡。」他說,「你也做得很好。」
源稚生瞪了他一眼,對這種一秒鐘就開始順杆爬的行為很不滿意。
「這裡面一定埋著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你不說,我也不會追問。每個人都有不能明說的部分,我懂。」
他頓了頓。
「但我還是要謝謝你的幫助和支援。還有,謝謝你讓我和親人重逢。」
源稚生輕輕呼了口氣。
他對路明非的討厭是真的。
尤其這傢伙總往繪梨衣身邊湊,還湊得理直氣壯,湊得妹妹自己都不反對。
每次看到這種場面,源稚生心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就會往上拱。
他不願意承認那裡面有吃醋的成分,可實際上確實有。
他看著妹妹長大,護著妹妹一路走來,結果轉頭發現有人居然能比自己更輕鬆地逗她笑,這感覺實在很難讓人高興。
可感激也是真的。
他就像稚女說過的那樣,是通吃一切的莊家。
他看起來吊兒郎當,關鍵時候卻能把每一張牌都壓在最該落下的位置上。
稚女、繪梨衣、甚至自己,所有被宿命纏住的人,都因為他而多了一個脫身的機會。
路明非聽完,難得沒貧嘴,撓了撓頭。
「你這么正經地謝我,我有點不習慣。」
源稚生冷笑一聲:「那我收回。」
「別別別。」路明非立刻擺手,「送都送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嗯,你出去吧。」
「為什麼?」
「因為多看你幾眼我又想起來砍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