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爾學院的冬天有些寒冷，冷風從停機場開闊的場地刮過去，沒有遮攔，吹在臉上像冷冷的冰魚反覆拍打。
天色灰白，跑道上空有薄薄的雲，塔樓看起來有些清瘦。
這樣的天氣不適合久站，尤其不適合一個上了年紀、還格外怕冷的教授站在風裡等人。
但古德里安已經提前到了很久。
他圍巾裹得很嚴，帽子也戴得規規矩矩，古德里安時不時低頭看表，再抬頭看看跑道盡頭，過一會兒又去看天。
這樣子很像等孩子放學的家長，而且還是那種比孩子本人還激動的家長。
昨天夜裡，諾諾偷偷給他遞了個消息。
她說得神神秘秘，只告訴他一句，校長這次給你帶了個和路明非一樣優秀的學生回來。
就這一句，把古德里安震得差點沒把手機掉地上。
和路明非一樣優秀，路明非之前說的玩笑話好像不是玩笑。
古德里安當場就在腦子裡看到了一幅美好畫面。
一個S級是路明非，一個新的S級正朝自己走來，自己作為導師站在中間，背後隱約閃著學院加冕的金光。
雖然畫面多少有點誇張，但並不妨礙他高興。
畢竟古德里安一直是個樂觀的人，學術成就和學生運氣在他人生里經常不成正比，可他本人總認為，好日子還在面前。
於是他一整晚都沒怎麼睡踏實。
他猜這個新學生會是什麼樣子。
是安靜型的，還是像諾諾那樣帶點幽默細胞的？
是說話少，還是腦子敏捷？
血統會不會高得誇張？履歷會不會漂亮得不像話？
他在半夜三點的時候認真想了一遍，自己第一次見面時該說什麼，才能顯得既有導師的沉穩，又不至於把人嚇跑。
連未來培養方案他都在腦子裡過了兩版。
他正胡思亂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曼斯和弗拉梅爾從風裡慢慢走來。曼斯穿得很體面，圍巾和大衣都挑不出毛病，神情也從容，古怪的是罕見的副校長也盛裝出席，看起來和自己一樣高興。
曼斯看了一眼焦急的古德里安，笑了笑。
「你今天看起來像在等待開獎。」
古德里安立刻反駁：「這不是開獎，這是迎接學院未來。」
弗拉梅爾站在旁邊，認真的點了點頭。
「說的對，不過應該是全體混血種的未來，僅僅停留在學院層面上有些片面了。」
古德里安咳了一聲，試圖維持謙遜，但沒維持太久。
他實在沒想到副校長竟然和自己是一樣的想法，甚至比自己想的還要誇張，明非的優秀果然都被大家看在眼裡。
「副校長，您太誇張了，倒是沒您說的那樣誇張。」
「不不不，一點都不誇張。」
曼斯看了一眼在同一頻道聊的火熱的兩個人，很有默契地沒拆穿他們。
很明顯，他們兩個聊的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飛機落地前的幾分鐘最難熬。
古德里安站在風裡，聽見遠處引擎聲的時候，心潮澎湃。
飛機終於穿過雲層，降落在跑道上，機輪擦地的一瞬間，他想往前走了兩步。
還沒邁開，就被旁邊的地勤人員禮貌攔住了。
「教授，還沒停穩。」
「抱歉，抱歉。」
古德里安立刻退回來，臉上帶點不好意思，但眼睛還是一刻不離地盯著那邊。
飛機停穩後，艙門終於打開。
第一個走出來且比較顯眼的是諾諾，她剛一現身，古德里安就迎了上去，熱情得像要把寒風都抱碎，先給了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辛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諾諾被他抱得有點倉促，笑著拍了拍他的背：「教授，你先冷靜一點，後面還有驚喜。」
「路上順利嗎？」古德里安問。
「還行。」諾諾說，「就是校長的專機像拖拉機，坐的暈乎乎的。」
古德里安壓低聲音：「那個新學生——」
諾諾笑吟吟道：「待會兒出來您就看到了，急什麼？」
古德里安站直了，整理圍巾，整理表情，還抬手摸了摸被打理好的頭髮，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穩重而親切的導師。
可惜眼神已經把「我現在很想立刻收學生」寫得清清楚楚，擋都擋不住。
當他滿懷期待地看向艙門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忽然抱著東西沖了出來。
是芬格爾。
而且他懷裡抱著一個很大的罐子，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腳下走得飛快，眼裡幾乎沒有別人。
古德里安先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慈祥的笑容。
即使是自己的劣徒，他依舊願意在今日給予笑臉。
「芬格爾！」他喊。
芬格爾聞聲停頓了一秒，扭頭看了他一眼。
「咦嘻，老師！」他隨口招呼了一句，緊接著抱著罐子頭和副校長會合，兩個人一起跑了。
古德里安的手還停在半空，人已經有點茫然了。
諾諾憋著笑：「可能生命里出現了新的追求。」
古德里安神情複雜。
他本來還想借這個機會關懷一下芬格爾，順便看看這傢伙出一趟任務有沒有長進。
結果長進沒看出來，倒先看出了精神狀態越來越難理解。
他懷疑，是不是自己這個導師當得太寬鬆，以至於學生的成長路線已經完全脫離了正常軌道。
緊接著施耐德帶著夏彌和楚子航走了下來。
他們三個的步子就正常多了。
古德里安先看了楚子航一眼，又看了眼夏彌，最後還是忍不住把問題繞回芬格爾身上。
「芬格爾到底怎麼回事？」
施耐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居然帶著一點笑意：「不必在意芬格爾。」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蛻變了。不久以後，你就會看到一個全新的芬格爾。」
古德里安更迷糊了，夏彌在旁邊憋笑憋得很辛苦，終於還是沒忍住接了一句：「是挺新的，新得有點嚇人。」
楚子航倒是一本正經：「他最近確實很不一樣。」
「他在幹什麼？」古德里安更加困惑。
夏彌嘴快，差點就要說出來，結果剛張口就被諾諾看了一眼，立刻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改成一句：「忙著……談戀愛。」
古德里安聽完，只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很多事。
昂熱慢悠悠地開了口。
「別急，今天真正的好消息還在後面。」
古德里安疑惑地看向昂熱，「校長，您說的什麼意思？」
昂熱像是很隨意地說了一句：「古德里安，你將同時擁有三個最優秀的學生。」
古德里安一愣。
三個？
他腦子立刻開始數人頭。
路明非一個，新學生一個，那第三個是誰？芬格爾？還是楚子航要轉到自己門下？
只是昂熱偏偏不急著解釋，故意讓這份快樂在他心裡多發酵幾秒。
最後那撥人終於出現了。
路明非走在前面，臉上帶著笑，有種長途歸來後的鬆弛感。
他顯然是真的放鬆下來了，他的手裡還牽著一個抱著小熊的女孩。
古德里安的視線一下就被吸了過去。
女孩穿得整潔，懷裡抱著輕鬆熊，安安靜靜地走在路明非身邊。
她看起來很乖，站在人群里又讓人很難忽視。
長相像諾諾，都不是會被淹沒在人堆里的女孩。
古德里安幾乎立刻明白了，諾諾說的那個和路明非一樣優秀的新學生，就是她。
但在學術本能反應之前，他腦子裡先冒出的居然是一個很現實的念頭，路明非這小子，出去一趟，真帶姑娘回來了？
「教授！」路明非遠遠地就笑著打了聲招呼。
這一聲把古德里安從震驚里拽了回來。
他幾步迎上去，直接給了路明非一個大大的擁抱。
「明非你真是的！」
他聲音拔高，「身為導師，我居然連你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路明非笑著拍拍他的背：「教授，這事說來話長。」
「很久以後我才從楚子航那裡聽見一句，你去執行任務了。」
古德里安越說越來勁，「執行任務？我看你是去找漂亮姑娘去了！」
周圍人都笑了。
古德里安鬆開他以後，正式看向繪梨衣。
繪梨衣很禮貌地輕輕點頭：「您好，我是上杉繪梨衣。」
「你好你好！」
古德里安立刻接上，「我是古德里安！古德里安老師！你可以直接叫我老師！」
他說著說著就有點剎不住車，開始介紹自己的身份、研究方向、帶學生的經驗，以及自己和路明非之間多麼深厚的師生情誼。
繪梨衣安靜地聽著，心想這位老師好厲害。
在古德里安講完時，路明非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了兩個字。
「S級。」
古德里安沒聽清：「什麼？」
路明非看著他，又重複了一遍：「她，S級。」
風還在吹。
古德里安卻被吹定住了，他睜大眼睛，腦子裡瞬間滾過無數東西。血統、評級、導師履歷、學院未來、校長的職位、自己的人生巔峰終於到了。
施耐德在旁邊淡淡提醒：「先別高興太早，學生多了，麻煩也會翻倍。」
古德里安根本沒聽進去。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句話：我門下有兩個S級。
夏彌小聲吐槽：「教授現在笑得像中了超級大獎。」
古德里安回過神後，大手一揮，當場宣布自己已經訂好了接風宴，今天誰都不許跑，他請客。
去餐廳的路上，他高興得像個剛迎回狀元的長輩，不停回頭跟繪梨衣說話，問她路上累不累，習不習慣，住宿那邊要不要提前再安排點東西。
問完繪梨衣，又轉頭去問路明非，這一路到底經歷了什麼，為什麼一回來就牽著人。
路明非試圖糊弄：「學院與學院之間的人才流動。」
到了餐廳後，古德里安明顯是提前準備過的。
位置、菜品、規格都比平時正式得多。
他安排座位時下意識就把路明非和繪梨衣安置在自己附近，好方便邊吃邊看。
真坐下以後，他果然就開始不自覺地觀察。
路明非會先夾起食物讓繪梨衣嘗，繪梨衣會自然地接受路明非的投餵。
古德里安看著看著，心裡直感慨。
真是越看越優秀，S級之間連吃飯都是如此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