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在冬日,奧丁廣場的草地也還是暖的。
陽光落下來,鋪在草地上,再透過厚厚的衣服慢慢滲進來,讓人覺得可以多躺一會兒,不急著起身。
芝加哥這段時間晴朗得有些出奇,天總是很高,雲很少,風也不刁鑽,像是老天爺突然想開了,決定給這個冬天放幾天假。
路明非和繪梨衣躺在草地上。
對普通學生來說,大冬天躺草地可能多少有點瘋,可在卡塞爾學院,這事根本算不上新聞。
混血種這種生物,體力和精力一旦上來了,正常人對季節和溫度的判斷就顯得沒那麼有約束力。
冬天跳進冰水裡游兩圈,甚至都能被獅心會某些苦修士評價為「勉強算熱身」。
前些天路明非還真聽說有人在冰水池邊比耐力,圍觀群眾不少,一個個揣著手在邊上點評,好像看的是冬泳版體育賽事。
所以他們兩個曬太陽這件事,反倒顯得格外正常。
繪梨衣躺在路明非旁邊,腦袋靠得很近,過一會兒就往他那邊蹭一點,再過一會兒又蹭一點。
麻薯趴在繪梨衣懷裡,也不甘示弱,伸出爪子扒拉她的衣服,毛茸茸的腦袋往她身上拱。
於是最後就變成了兩人一貓,貼在一起蹭來蹭去。
路明非側過頭看了一眼,心說這畫面還真有點像什麼大型取暖現場。
路明非想到這裡,沒忍住笑了一下。
繪梨衣察覺到他的動靜,轉過頭看他。
「Sakura,笑什麼?」
「笑你今天很像貓。」
繪梨衣低頭看看懷裡的麻薯,又看看自己,覺得這個說法很有道理。
她想了想,輕聲問:「Sakura,我們一直躺在這裡嗎?」
路明非雙手墊在腦後。
「不是。」
繪梨衣眨了眨眼。
「那我們做什麼?」
路明非一本正經:「我們是東邊躺躺,西邊躺躺,一會兒就換個地方躺。」
繪梨衣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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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麼並沒有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和誰在一起。
哪怕只是躺在草地上無所事事地曬太陽,她也覺得很愉快。
躺在這裡,看著天,聽著風從耳邊過去,聞到草和陽光混在一起的味道,還能伸手摸到Sakura的袖子,這樣就很好。
麻薯在她懷裡翻了個身,懶懶地伸了個懶腰,尾巴輕輕甩了一下。
繪梨衣看著它,又看向路明非。
「Sakura,我們真的好像貓啊。」
路明非側身看她,伸手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你就是最漂亮的那隻貓,當然,我是最帥的貓。」
繪梨衣立刻很認同地點頭。
「Sakura是帥貓。」
路明非本來只是順口自誇一下,沒想到她接得這麼認真,反倒把自己逗笑了。
你開個玩笑,她不一定把它當玩笑,可正因為她接得認真,本來輕飄飄的話就會突然變得很可愛。
兩個人在東邊躺了一陣,又真的換去了西邊。
路明非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繪梨衣也拉起來。
她抱著麻薯,腳下還沾了點草屑,站穩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擺,路明非伸手替她拍了拍身上的草。
繪梨衣抬頭問:「我們不躺了嗎?」
路明非點點頭。
「該去咖啡館趴著睡一會兒了。」
繪梨衣「噢」了一聲。
她對這個安排沒有任何異議。
曬太陽之後去咖啡館睡覺,聽起來有種順理成章的舒服。
她把麻薯放進長毛兔子包里,包口開著一點,麻薯縮進去後只露出半個腦袋。
繪梨衣背起包,很自然地跟在路明非身後,然後低下頭去踩他的影子。
安珀館裡,時間像突然停止。
楚子航睡著了,今天大概是文件太多,館裡又很安靜,暖氣開得足,陽光從窗邊照進來,把那一片辦公桌照得有些昏昏沉沉。
他本來只是低頭看一份活動安排,想著把獅心會後續的人手分配理一理,結果不知道什麼時候,視線就慢慢地沉下去了。
然後他做了夢。
夢還是那個夢,那一年的雨夜像是被永遠留在了他記憶里的某個地方,只要稍微松一點,稍微累一點,它就會重新翻上來。
車窗外大雨滂沱。
雨水敲在車身上,發出密密的聲響,像有人不停地拍打這個世界。
車裡有一點潮氣,還有父親身上的煙味。
楚天驕坐在駕駛座上,手還搭在方向盤邊,側過頭來問他想吃什麼。
那是個很平常的問題,平常到像所有不幸都還沒來得及發生。
車子遲遲沒有發動,遲疑讓整個夢都變得綿長,像一段被故意拉慢的錄影。
楚子航坐在后座,看著前面的父親,也看著窗外被雨模糊掉的街景。
然後他透過車窗,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雨里,渾身都濕透了,是路明非。
更年輕一點,更單薄一點,像是還沒來得及學會怎麼把自己站穩。
他孤零零地站在雨幕里,頭髮貼在額前,衣服濕得很徹底,整個人看起來很可憐。
可憐到哪怕是在夢裡,楚子航都能感受到那種孤單。
不是淋雨的可憐,是像被所有人都拋下了那樣的可憐。
楚子航看著車窗外的師弟,胸口忽然有點發緊。
他想推開車門,想把傘遞出去,想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可夢裡的動作總是很慢,他只能先伸手,把車窗推開了一條縫。
雨聲立刻撲了進來。
噠噠噠。
噠噠噠。
聲音越來越清楚,越來越近。
楚子航皺了皺眉,下一秒,夢醒了。
雨沒有了,車也沒有了。
還在響的是敲門聲。
噠噠噠。
楚子航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到桌上的文件,又慢慢移到門口,愣神了片刻。
他居然睡著了。
而且睡得這麼沉,連自己是什麼時候失去意識的都沒察覺。
從前他不會這樣。
他對失控的容忍度很低,哪怕只是睡著,身體裡還留著一根繃緊的線。
或許是因為最近太安心了。
安心到連睡著都變成了一件不需要提前警惕的事。
楚子航沉默了幾秒,合上文件,開口說:「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夏彌先探了個腦袋進來,確認裡面確實只有楚子航之後,才擠了進來。
她手裡拿著兩杯咖啡,進門時還用腳把門帶上,一套動作很熟練,已經默認自己可以自由出入這個地方。
她進來後先盯著楚子航看了幾眼,神情有些奇怪。
「師兄,」她歪了歪頭,「你剛睡醒?」
楚子航點點頭。
「不小心睡了一會兒。」
夏彌聽完,露出很困惑的表情。
「為什麼睡著要用不小心?」
楚子航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問得很夏彌,她總能從別人默認的表達里摳出一個小小的歪點,然後一臉無辜地發問,讓你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想了想,最後改口。
「嗯,是睡著了。」
夏彌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走過來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他,自己則抱著另一杯,笑眯眯地坐到桌邊。
「是蘇茜學姐做的。給我做的,特意加了糖和牛奶哦。給你做的,只有單純的咖啡。蘇茜學姐比較喜歡我。」
她語氣里還帶著小得意,像一個在食堂成功多要到一勺肉的學生。
楚子航接過那杯沒有加糖和牛奶的咖啡,低頭看了一眼。
深色液體冒著一點熱氣,氣味很直接。
他喝了一口,也不算很苦。
至少比起夢裡那場雨,這點苦幾乎不值一提。
夏彌在一邊捧著自己的甜咖啡,喝得很滿足,眼睛都彎起來一點。
她似乎很喜歡這種帶糖和奶的味道,喝完第一口還低頭看了看杯子。
楚子航看著她,忽然有些想笑。
那笑容並不明顯,只是眉眼輕輕動了一下。
夏彌眼尖,立刻發現了。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明明笑了。」
「只是覺得你很好哄。」
夏彌一聽,不服氣了。
「什麼叫好哄?」
她抱著咖啡據理力爭,「我這是有生活品位。會喝甜咖啡的人,人生通常比只喝黑咖啡的人幸福一點。」
楚子航想了想,沒有反駁。
因為某種程度上,她說得也不算錯。
夏彌見他不說話,又往前湊了一點,盯著他的臉看。
「師兄,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還好。」
「還好會坐著就睡著?」
「可能是文件太多。」
「你這話聽起來像是學生時代寫檢討。」
楚子航端著咖啡,安靜地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有課。」
夏彌頓時噎住。
幾秒後,她很自然地把話題拐開。
「我這是來關心你,不要轉移重點。」
「你逃課了。」
「師兄,人和人之間要多一點包容。」
「你之前也這麼說過。」
夏彌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她捧著咖啡,腳尖輕輕點了點椅子腿。
「晚上煙花晚會你會去吧?」
「會。」
「不會又站在角落裡當保安吧?」
「……不會。」
「那就好。」
夏彌滿意地點點頭,「我特意來提醒一個不解風情的男人,別到時候別人都在看煙花,你還在研究散場路線。」
楚子航沉默了兩秒,他很想說自己確實研究過散場路線,畢竟這種大型活動,學生會那邊圖的是排場,獅心會這邊總得有人留意秩序和安全。
但這話說出來,估計只會坐實「不解風情」這個評價。
所以他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
辦公室里靜了一會兒,夏彌依舊慢慢喝著自己的甜咖啡。
楚子航看著杯中深色的咖啡,想起剛才那個夢。
想起雨夜裡的父親,也想起站在車窗外、渾身淋透的路明非。
夢會篡改過去,把後來認為重要的人提前塞進舊日場景里,抬到一個很重要的位置。
因為如果當年的自己真的更早一點和師弟相識,很多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他不知道。
可他確實在這一刻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生活,比過去很多時候都更接近幸福。
父親回不來,雨夜回不去。
但他身邊開始有了別的人。
他不是變得更脆弱了,只是終於沒那麼孤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