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車駛出孔雀邸的時候，路明非覺得有些怪異。
這車太好了，好到路明非一想到等會兒要把它開回叔叔嬸嬸住的那個老小區，就開始覺得不太對。
後備箱裡還塞著一堆禮物。
皮帶，項鍊，禮盒，巧克力，糖果。
東西本身沒問題，心意也沒問題，可這些東西和這輛車湊在一起，就會讓回叔叔家這件事顯得有點像他以前在課堂里幻想過的劇情。
窮小子多年忍辱負重，終於逆襲歸來。
一腳油門開進小區，保安立正敬禮，物業經理親自出來開門，全小區住戶紛紛探頭圍觀。
叔叔嬸嬸正好在樓下買菜，手裡提著一把青菜和兩斤排骨，一抬頭看見他從跑車裡下來。
然後所有人竊竊私語。
「這是誰啊？」
「路谷城家的侄子。」
「哎喲，出息了。」
「以前看著挺普通的，沒想到啊。」
路明非甚至還想像自己低調地摘下墨鏡，說一句：「叔，嬸，我回來了。」
這個畫面在他年少時的腦子裡出現過很多次。
那時候他躺在叔叔家的小房間裡，外面是嬸嬸看電視劇的聲音，小胖子路明澤在客廳里喊著要吃夜宵。
路明非就會想，等哪天自己很有錢，很厲害，很風光，一定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路明非其實不是個普通人。
只是沒想到幻想中的東西竟然莫名其妙的實現了，可他這種裝逼的意願倒是不強烈了。
因為繪梨衣坐在副駕駛上，在認真看著窗外的早晨。
比如後備箱裡那些禮物，是她一件一件挑好，要送給他家裡人的。
比如他現在要回去，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多有出息，而是要帶一個人去他生活過很久的地方。
帶繪梨衣回家可比所有裝逼都裝逼。
繪梨衣忽然轉頭看他。
「Sakura。」
「嗯？」
「你在微笑。」
路明非摸了摸臉。
「有嗎？」
「有。」
「我就是想到點以前的事。」
「是以前開心的事情？」
路明非想了想，說：
「很開心。」
車子一路往舊城區開。
高樓慢慢少了，路邊開始出現更熟悉的街景。
早餐店門口有人排隊，修車鋪的老闆把捲簾門拉到一半，蹲在門口抽菸；路邊賣菜的大媽正在整理青菜，把不新鮮的葉子掰下來，扔進腳邊的小筐里。
繪梨衣看得很認真，她看什麼都像第一次看。
這些東西對普通人來說，太普通了。
普通到路過時不會多看一眼，甚至會覺得有點吵，有點亂，有點不體面。
但繪梨衣喜歡看，路明非也跟著重新看了一遍。
街道並沒有變得多漂亮，依舊是許多人人在這裡買早飯，上班，趕公交，吵架，送孩子上學，騎電動車從路口竄過去，嘴裡還叼著半個包子。
這就是很普通的生活，唯一值得稱讚的是它真的很熱鬧。
車開到一所高中附近時，繪梨衣坐直了一點。
校門口掛著很大的牌子，上面寫著「高級中學」。
門口已經過了早高峰，但仍有幾個遲到的學生背著書包往裡跑，門衛站在門口，拿著登記本，表情嚴肅。
繪梨衣看著那幾個學生，問：
「Sakura，這裡就是你上高中的地方嗎？」
路明非看了一眼，搖頭。
「不是。」
「我上的高中不是這所苦修士學校。」
繪梨衣眨了眨眼。
「苦修士學校？」
「嗯。」
「這裡的學生很辛苦。」
繪梨衣又看了一眼校門。
「這裡在培養巫師嗎？」
路明非笑出聲。
「為什麼會這麼想？」
繪梨衣解釋：
「苦修士不是巫師嗎？」
路明非笑了，車剛好遇到紅燈，他停下來。
「不太一樣。」
「我說苦修士，是因為他們每天早上六點就要上課，晚上九點多才能放學，有時候周末還要補課。」
「比獅心會都累。」
繪梨衣想了想，又說：
「那裡面一定能學到很多知識吧。」
路明非點頭。
「沒錯。」
「這裡很多學生成績都很好。」
繪梨衣看著校門，眼神有點心動。
「Sakura。」
「嗯？」
「我們去學習好不好？」
路明非愣了一下。
「去哪兒學習？」
繪梨衣指著那所高中。
「這裡。」
她說得很認真。
「繪梨衣想成為好學生。」
路明非聽完，立刻搖頭。
「不行。」
繪梨衣看著他。
「為什麼？」
「我們下學期多上課就好了。」
路明非很果斷。
「這裡就別想了。」
「除非你想回到每天被關在屋子裡的生活。」
繪梨衣怔了一下。
路明非放慢聲音解釋：
「你看，這裡早上很早進去，晚上很晚才能出來。」
「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教室里。」
「要寫作業，要考試，要排名，還要聽老師講很多聽不懂也必須聽的東西。」
「想出去看湖？不行。」
「想坐鞦韆？不行。」
「想和麻薯玩？也不行。」
繪梨衣越聽越安靜。
「那我不去了。」
路明非笑了。
「當好學生也不用非去這種地方。」
「你想學什麼，我陪你學。」
繪梨衣想了想。
「可以學做飯嗎？」
「可以。」
「學種花？」
「可以。」
「學開車？」
「這個……以後再說。」
「哦。」
紅燈變綠，車繼續往前。
路明非看著前方，心裡忽然覺得好笑。
繪梨衣總是會對正常人的生活有很多嚮往，學校、課堂、作業、甚至放學路上的小賣部。
但是把她塞進一間教室里，讓她從早坐到晚，她一定受不了。
他可以慢慢帶她看學校門口的小攤，買烤腸，抱怨考試，或者傍晚騎車回家。
這同樣是學習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運轉的。
叔叔家小區還是老樣子。
門口的鐵門掉了點漆，門衛室貼著幾張通知，字早已模糊。
道閘抬起一半。
路明非把車停在門口。
門衛大爺探頭看了一眼。
「幹什麼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
按照他幻想中的橋段，這時候應該有人認出車標，然後物業經理親自跑出來，點頭哈腰地問：「先生您找哪位？」
然後他淡淡一笑，說：「我回家。」
但現實是，門衛大爺推開窗戶，皺著眉看他，表情很有原則。
「陌生車輛，不讓進。」
路明非看著大爺，有點想笑。
這才對。
這才是他熟悉的小區。
規矩是規矩，人情是人情，尤其門衛大爺這種崗位，一輩子靠的就是一雙眼睛和一張嘴。
車沒登記，他就能把你攔在門口，哪怕你開的是跑車也一樣。
路明非降下車窗，從儲物格里摸出一盒煙。
他遞過去的時候，順口叫了一聲：
「張大爺，還記得我不？」
大爺看了看煙，又看了看他。
一秒。
兩秒。
三秒。
大爺忽然笑了。
「喲。」
「這不是路谷城家的侄子嗎？」
路明非也笑。
「您才認出來啊？」
張大爺把煙推回去。
「戒了戒了。」
「現在不抽了。」
他說是這麼說，眼神還是往煙盒上不斷瞟，像在和過去的自己做鬥爭。
路明非趕緊把煙收回來。
「那不給您添麻煩。」
張大爺伸手按了道閘。
「進去吧，剛才逗你呢。」
「你這小子，小時候天天背個書包從這兒過，我還能認不出來？」
道閘慢慢升起來。
路明非忽然發現，自己以前總覺得這個老小區沒什麼值得留戀的地方，可這裡的人其實記得他。
門衛大爺記得他，樓下小賣部老闆大概也記得他，那個總在下午曬被子的老太太，可能也知道他是路谷城家的侄子。
老小區裡有一盞盞年久的樓道燈，有時候會壞，有時候會閃，但總歸是亮過的。
車開進去的時候，繪梨衣回頭看了一眼門衛室。
「老爺爺認識Sakura。」
「嗯，認識。」
「Sakura小時候也從這裡走。」
「對，我小時候每天背書包從這裡出去，上學，放學，再回來。」
老小區沒有孔雀邸那樣漂亮。
樓房外牆有些舊，陽台上掛著衣服，有的窗戶裝著防盜網，有的樓道口堆著自行車和舊紙箱。
地面不平，車開過去會輕輕顛一下。
路邊有幾棵樹，樹下有人支了小桌子，幾個大爺在下棋，旁邊圍著兩三個人看熱鬧。
有個大媽提著菜籃子從車邊經過，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路明非沒有停下來擺什麼風光姿勢。
他現在一點都不想像自己幻想里那樣人前顯聖。
那樣太尷尬，真遇到熟人，他大概只會幹巴巴地說一句「阿姨好」，然後被對方問「什麼時候回來的」「在哪兒工作」「旁邊姑娘是誰」，最後被問到想鑽進車底。
繪梨衣卻很喜歡這裡，這裡不漂亮，但這裡有很多人。
有小孩在樓下跑。
有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
有人把洗好的衣服掛在陽台。
有人在樓上喊：「誰家孩子別踢車！」
這聲音一出來，幾個小孩立刻四散開。
繪梨衣被那群孩子吸引住了。
他們大概四五個，年紀都不大，一個拿著塑料刀，一個拿著金箍棒，還有一個披著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紅色毛巾，氣勢很足。
他們在一塊空地上玩打敗壞蛋的遊戲。
拿金箍棒的小男孩顯然自封為主角，站在中間大喊：
「妖怪！吃俺老孫一棒！」
拿塑料刀的孩子立刻配合著後退兩步。
「我不是妖怪，我是黑暗大魔王！」
披毛巾的小孩衝上去：
「我是奧特曼！」
又有一個孩子舉著樹枝補充：
「我是隊長！」
幾個人角色混亂，但玩得很投入。
黑暗大魔王被金箍棒敲了一下肩膀，立刻誇張地倒在地上，喊著「我還會回來的」。
旁邊兩個小孩又把他拉起來，說還沒到你死的時候，下一集才死。
繪梨衣睫毛輕輕動著，她已經明白這個遊戲的規則。
誰喊得響，誰就是主角。
誰倒得快，誰就暫時是反派。
武器可以隨便換，劇情可以隨時改，勝負也不重要。
大家跑在一起，笑在一起，摔倒了爬起來，褲子髒了也不在乎。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
「看入迷了？」
繪梨衣轉過頭，表情認真。
「他們在打敗壞蛋。」
「對。」
「看起來很好玩。」
路明非笑了。
「這遊戲小時候誰都玩過。」
繪梨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繪梨衣沒有玩過。」
路明非摸了摸繪梨衣的頭。
「沒事，等回去我帶你玩。」
繪梨衣抬頭。
「真的嗎？」
「真的。」
路明非一本正經地說：
「等師兄和夏彌回來，就能玩這種打敗壞蛋的遊戲了。」
繪梨衣聽完，表情變得有點困惑。
「夏彌會喜歡，師兄也會喜歡嗎？」
路明非腦子裡立刻浮現出楚子航拿著塑料刀站在小區空地上，面無表情說「我是黑暗大魔王」的畫面。
他差點笑出來。
「師兄當然喜歡，因為師兄是個好人。」
路明非下車去開後備箱。
禮物實在不少，他一手拎兩袋，繪梨衣也想幫忙，路明非挑了最輕的巧克力和糖果給她。
「你拿這個。」
路明非把其他袋子掛在手上。
「另外負責漂亮地上樓。」
兩個人往樓道走，這棟樓還是老樣子。
樓道口的牆上貼著疏通下水道的小GG，角落裡停著兩輛電動車，旁邊堆著一箱空瓶子。
樓梯扶手被摸得發亮，牆面有些地方掉了灰，有人家門口放著一盆蔥，長勢不錯。
繪梨衣一路往上走，一路看。
「Sakura，這個是貼紙嗎？好多字一點都不可愛。」
「小GG。」
「繪梨衣也可以貼嗎？」
「不可以。」
「這個好漂亮，它是什麼花？」
「這個是蔥花，炒菜的，等會我就買一些送給你。」
「謝謝Sakura。」
「這個門為什麼貼紅紙？」
「是過年貼的。」
「過年就要貼這個嗎？」
「嗯，貼這個會變幸福。」
「那我們也要貼。」
兩個人走到叔叔家門口，路明非停了一下。
他忽然有點惡趣味，一開門會發生什麼？
嬸嬸會不會先尖叫？
叔叔會不會先愣住？
路明澤會不會自卑到摳腳趾？
他抬起手，敲響了門。
怦，怦，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