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梨衣被路明非戳穿偷聽以後,很聽話地在沙發上坐直了,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順手從果盤裡拿起一個橘子,低頭慢慢剝。
這種橘子是路上常見的那種,皮薄,汁水足,剝的時候手指會被沾上一點甜甜的味道。
路明非很喜歡這類水果,不用洗,剝開皮就能吃。
他把橘子剝開,掰下一瓣,遞到繪梨衣面前。
繪梨衣看了看,微微張開嘴,等他餵。
路明非停頓了一下。
嬸嬸還在往這邊看,路谷城也坐在旁邊,明顯沒打算把眼神從他倆身上收走。
所以他把橘子瓣放到了她手心裡。
「自己吃。」
繪梨衣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橘子瓣,乖乖把橘子填進嘴裡,吃得慢吞吞。
這邊兩個人一來一回,屋裡還有一個人的心情已經不能用複雜兩個字概括了。
路明澤坐在旁邊,牙都快咬碎了。
他雖然已經知道這倆人已經是男女朋友,但這種親昵小互動讓他羨慕不已。
路明澤越想越不是滋味。
要是自己有這樣的女朋友,他當牛做馬都願意。
真不是誇張。
他開始認真幻想,假如自己也有一個這麼漂亮的女孩子坐在旁邊,自己要怎麼跟她談戀愛。
得先買禮物?
得會說話?
得天天陪她逛街?
還是得像路明非這樣,親昵一些,給她餵橘子或者抱著餵?
路明澤想著想著,雙目失神,整個人有點飄。
路明非一抬頭就看見他這副樣子,忍不住問:
「吹裙子玩多了?」
路明澤猛地回神。
「你胡說什麼呢!路明非!」
他臉一下子漲紅,像被人突然從夢裡拽出來,耳朵爆紅。
路明非嘿嘿一笑,沒再繼續說,抬了抬下巴。
「你自己知道就行。」
路明澤瞪著他,恨不得撲過去把那副嘴臉按進沙發里。
他就知道,那一次路明非絕對看見了。
以前他玩這個遊戲的時候,單純被奇怪的名字吸引,就偷偷試一試。
那時候他還年輕,不懂什麼叫丟人,只覺得新奇。
結果吹氣時,電腦屏幕出現很沒色氣的畫面,他正看得入神,路明非居然拍了他的肩膀。
路明澤每次想起都覺得人生灰暗,現在好不容易自己都忘了,又被路明非當著漂亮女朋友的面翻舊帳。
人間不值得。
路明澤正想抗議,忽然被媽媽拍了一下。
「還愣著幹什麼?」
「去把水果再洗一些。」
「那盤葡萄沒了你沒看到?」
路明澤:「……」
他深吸一口氣,想說點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今天在這個家裡,顯然沒有他說話的位置。
繪梨衣好奇地看了看他,又悄悄戳了戳路明非的胳膊,壓低聲音問:
「Sakura,吹裙子是什麼?」
路明非趕緊嚴肅起來。
「一點也不好玩,繪梨衣不許打聽。」
繪梨衣眨眨眼,立刻點頭。
「哦。」
她最聽Sakura的話了。
路明澤在旁邊聽得差點吐血。
嬸嬸對路明澤顯然沒有那麼多耐心,直接把他趕去廚房。
「快去洗水果。」
「洗完把那邊的杯子也刷一下。」
路明澤拖著步子往廚房走,背影都透著一股悲涼。
嬸嬸熱情地拉著繪梨衣坐下。
這樣大方和氣的女孩子,嬸嬸越看越喜歡。
「別拘著,當自己家。」
路谷城坐在另一邊,喝了口茶,把注意力放迴路明非身上。
路谷城放鬆了些。
他剛才還擔心路明非年紀輕輕,帶著這麼個漂亮姑娘回來,會不會只是圖一時新鮮。
看兩個人說話的樣子,倒不像,彼此都很自然地貼近對方。
他想了想,終於把心裡最在意的問題說出來。
「明非。」
「嗯?」
「你可得好好對繪梨衣。」
路明非看向他。
路谷城語氣鄭重。
「一個從那麼遠的國家來的女孩,心甘情願陪著你來這麼遠的地方。」
「你得知道人家對你是真心實意的。」
「她看起來就很實誠。」
「要是你敢不好好照顧繪梨衣,我可想辦法聯繫你媽,讓你媽回國教訓你。」
這話一出,路明非忍不住笑了。
他一邊笑一邊點頭。
「叔叔,我知道。」
「我不會讓她受委屈。」
路谷城這才稍微放心一點。
可他還是忍不住又補了一句:
「還有,別仗著人家喜歡你,就欺負她。」
路明非失笑。
「我哪敢。」
繪梨衣抬頭看看路谷城,安安靜靜說:
「他不會欺負我。」
路谷城一怔,隨後笑了。
這姑娘說話也實誠,沒一點心眼子。
嬸嬸去廚房看看有沒有缺什麼,又走回來。
「你們在這兒坐著。」
「我和你叔去買菜。」
路谷城立刻接話:
「對,去買菜。」
「今天得好好做一頓。」
他說完又看向繪梨衣,語氣認真。
「你可得多待一會兒。」
「我們這兒別的沒有,飯還是能做好的。」
嬸嬸也難得熱情了一回。
「我和你叔去買點海鮮。」
「你們年輕人愛吃什麼,我們回來做。」
路明非擺擺手,「不用麻煩,繪梨衣很好養活,吃什麼都行。」
路谷城瞪了他一眼。
「來家裡怎麼能不好好款待?」
「你一看就不怎麼上心。」
「這樣的女孩子你可要認真一些。」
嬸嬸在一旁也忍不住補刀。
「就是。」
「繪梨衣這孩子,多大氣,多漂亮。」
「比你媽喬薇尼強多了。」
路明非:「……」
他已經習慣嬸嬸時不時拿自己媽媽出來比較一下。
嬸嬸嘴上酸歸酸,可潛意識裡,喬薇尼還是很好的標準。
她提起媽媽的名字時,雖然語氣里總帶一點不服氣,但聽得出來,她是嚮往媽媽那種人的。
路明非笑了笑,還是多虧了繪梨衣,他才能第一次收到嬸嬸關於想吃什麼的意見徵求。
叔叔嬸嬸很快就出門買菜去了。
門一關,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不少。
路明澤站在廚房門口,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也該找點事做,不然待在這兒有點尷尬。
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
「那個……」
「我去房間裡練一會兒吉他。」
說這話的時候,他挺了挺胸。
「我媽給我買了吉他。」
「我學的還不錯。」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去吧。」
路明澤像是沒想到他這麼幹脆,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本來還以為路明非會羨慕他,比如說幾句「你居然會吉他」之類的。
沒想到這迴路明非居然沒羨慕,他反倒有點失落。
他老老實實往房間裡走了。
只是走到門口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看得很小心,真的只敢偷偷看。
繪梨衣沒有看他,但他還是覺得,自己好像被她的漂亮傷到了。
路明非這傢伙真是混得太好了。
路明澤回房間以後,客廳一下子更安靜了。
叔叔嬸嬸不在,路明澤也不在,連電視聲音都被嬸嬸臨走前調低了些。
繪梨衣終於坐不住了。
她站起來,在不大的客廳里慢慢轉悠。
一圈,兩圈。
她對這個家其實還有很多新鮮感。
牆上的掛鍾,茶几上的水杯,沙發上被路明非壓過的靠墊,廚房門口那塊有點舊的地磚,還有牆角那個放掃把的小桶,她都看得很認真。
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正在沙發上剝橘子。
他抬頭問:
「怎麼?」
繪梨衣站在那兒,像是剛才想起了什麼事。
「Sakura。」
「嗯?」
「你以前一直住這裡嗎?」
路明非把橘子瓣掰開,點頭。
「住了很久。」
繪梨衣看了看客廳,又看了看他。
「那你小時候也在這裡吃橘子嗎?」
路明非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吃。」
「不過那時候沒人剝給我。」
繪梨衣想了一會兒,走回來坐到他身邊。
路明非見她過來,把剛剝好的橘子遞到她面前。
「吃嗎?」
繪梨衣伸手想接,卻被路明非直接餵到了嘴邊。
「真笨,又猜錯了,這次是要餵你的。」
繪梨衣張開口將橘子和路明非的手指一起咬住。
她咬得不重,路明非順勢抬手捏了捏她的臉。
「手指不能吃。」
繪梨衣含著橘子,眼睛很認真地看他,要為自己申辯。
「Sakura,繪梨衣沒有咬,繪梨衣一點也不笨。」
「嗯。」路明非點頭,「一點也不笨。」
路明非笑眯眯的牽起繪梨衣的手。
「聰明的繪梨衣。」
「要不要去參觀我的房間?」
繪梨衣立刻點頭。
「要。」
路明非帶她往自己房間走的時候,路明澤已經在裡面開始試琴了。
門沒關嚴,裡面傳來斷斷續續的撥弦聲,還有他自己小聲數拍子的聲音。
路明非的房間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
六平米左右,床、桌子、柜子擠在一起,剩下的地方基本就只能站一個人。
書桌靠窗,床不算寬,牆上貼了不少海報,衣櫃門上還夾著幾張舊畫報。
空氣里有點淡淡的灰塵味,路明非很久沒在這裡住了,房間平時也沒人打掃。
路明非在這裡長大,在這裡寫作業,在這裡發呆,也在這裡偷偷想過很多不著邊際的事。
繪梨衣一進門,就坐到了單人床上。
房間太小了,她坐下以後就不太能像剛才在客廳那樣到處走,只能規規矩矩地四下打量。
牆上貼著不少海報,風格很亂。
有拿劍的,有戴帽子的,有頭髮特別尖的,還有一大群卡通角色混在一起。
她都不太認識。
她指了指最顯眼的那張。
「Sakura,這個是什麼?」
路明非順著她手指看過去,充當講解員。
「這個啊。」
「舉著寶劍的是阿爾薩斯。」
「戴帽子的是星際牛仔。」
「搓螺旋丸的是鳴人。」
他說著又指向那一群最熟悉的圖案。
「這邊是喜羊羊與灰太狼。」
「脖子帶鈴鐺的是喜羊羊,很聰明。」
「頭上戴蝴蝶結的是美羊羊,很漂亮。」
「頭髮像冰淇淋的是懶羊羊,喜歡睡覺。」
「皮膚黑的是沸羊羊,額,喜歡美羊羊。」
「頭上長草的是慢羊羊,羊村權力最大的羊。」
「圓滾滾的是暖羊羊,羊村的班長,二把手。」
繪梨衣順著他的手一個個看,認真記名字。
看了一圈,她忽然指向其中一個更黑一點的角色。
「這個更黑的是什麼羊羊?」
路明非忍了忍,還是笑了。
「這個不是羊羊。」
「這個是灰太狼大王。」
「他有個深愛的老婆,叫紅太狼,總是在家裡等他。」
繪梨衣眨眨眼。
路明非繼續說:
「灰太狼永遠不會被挫折打倒。」
「每次失敗,他都會喊一句『我一定會回來的』。」
「然後下一集繼續回來。」
繪梨衣聽完,認真盯著灰太狼瞧了好一會兒,舊舊的帽子,圓滾滾的肚皮,有點可愛。
她似乎從這個動畫角色身上找到某種很重要的東西。
過了會兒,她才輕聲說:
「Sakura很像灰太狼先生。」
路明非一愣。
「像嗎?難道我不像喜羊羊?」
繪梨衣搖搖頭。
「不像喜羊羊,Sakura和灰太狼先生一樣,都會回來。」
路明非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那你呢?」
繪梨衣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
「我是紅太狼。」
路明非差點笑出聲。
「為什麼?」
繪梨衣指著畫上的紅太狼。
「因為她在家裡等灰太狼。」
路明非聽完點點頭,裝作很嚴肅地說:
「那繪梨衣以後可不能拿平底鍋打我,紅太狼可喜歡拿平底鍋敲灰太狼了。」
繪梨衣立刻搖頭。
「不會。」
「繪梨衣才不會拿平底鍋打Sakura。」
路明非滿意了。
「那就好。」
「不然我還得先練練躲鍋的本事。」
繪梨衣又看了看牆上的畫,忽然問:
「灰太狼先生和羊羊是朋友嗎?」
路明非搖頭。
「當然不是。」
「灰太狼和紅太狼要吃小羊的。」
繪梨衣眼睛睜圓。
「Sakura。」
「嗯?」
「我們不要吃小羊好嗎?」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
「好,當然好。」
「我們不吃小羊。」
「剛好灰太狼也永遠吃不到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