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忽然想起自己這趟回來原本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不是只回來給叔叔嬸嬸看繪梨衣的。
當然,這件事現在看起來已經變成了最重要的事。
可除了這些,他來這裡還有另一個理由,他想帶走一些東西。
有些東西沒有多值錢,也不了不起,可人長大以後總會發現,自己真正捨不得的東西,常常都不貴。
一本邊角捲起來的漫畫,一張貼歪了的海報,一支寫不出水的筆,一個早就壞掉的小鬧鐘。
路明非伸手拉開書桌下面的抽屜。
抽屜滑軌有點舊,拉開的時候咔咔響。
裡面堆著很多書,疊得整齊,有些封面已經舊了,紙頁也泛黃。
阿衰,知音漫客,還有幾本夾在中間的舊雜誌,曾被他隨手塞進了這個狹窄的角落,在今天重見天日。
繪梨衣立刻被吸引了,她從床上探過身,看著抽屜里的書,睫毛忽閃。
「Sakura,這些是什麼?」
「漫畫書。」
他把阿衰拿出來,拍了拍封面上並不存在的灰。
「以前我很喜歡看。」
繪梨衣伸出小手,小心地接過去。
她翻開低頭看了起來。
路明非坐到她身邊,和她擠在單人床上。
床真的很小,兩個人坐在一起的時候肩膀碰著肩膀。
繪梨衣把書放在膝蓋上,路明非靠過去一點,替她指著格子裡的畫面,一句一句解釋。
「這個叫阿衰。」
「他運氣不太好,也不太聰明,做事經常出問題。」
繪梨衣看了看漫畫裡的小人,又看了看路明非。
「這個像Sakura嗎?」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
「你這個問題問得很傷人。」
「因為Sakura也經常說自己運氣不好。」
他以前確實老這麼說,倒霉,衰,什麼都趕不上好時候。
他指了指漫畫裡的阿衰。
「我比他聰明一點。」
繪梨衣點了點頭
「嗯,Sakura聰明一點。」
「只是一點?」
繪梨衣想了想。
「很多點。」
路明非這才滿意。
兩個人繼續看。
阿衰的笑點很簡單,很多橋段放在現在看也不算多精妙,繪梨衣偏偏看得很認真。
誇張的表情、突然摔倒的姿勢、老師和同學之間吵吵鬧鬧的日常,是她嚮往的東西。
她看到阿衰被罰站,眨了眨眼。
「他為什麼站著?」
「因為犯錯了。」
「犯錯就要站著嗎?」
「有時候是。」
繪梨衣看到阿衰出糗的時候,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她笑完以後還低頭繼續看,怕錯過下一格。
路明非在旁邊給她解釋一些她不太懂的梗,有時候解釋得太認真,反而把自己也逗笑。
「這個是老班。」
「老班是什麼?」
「像哥哥嗎?」
「班主任是什麼?」
「班裡最能管繪梨衣的老師。」
「像哥哥一樣。」
路明非想了想源稚生的冷臉,又想了想漫畫裡揮著粉筆頭的老師。
「你哥哥比班主任嚇人。」
繪梨衣很認真地反駁。
「哥哥不嚇人。」
「對你當然不嚇人。」
路明非小聲嘀咕。
「對別人可不一定。」
繪梨衣繼續看漫畫,阿衰總是把事情弄得一團糟。
路明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坐在這裡,一邊看漫畫一邊擔心嬸嬸忽然推門進來,說他又不學習。
書里的小人倒霉得理直氣壯,挨罵也能翻出新花樣。
他看著看著,就會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孤單。
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比自己更倒霉。
當然那只是紙上的人,可年少的時候,人本來就會從紙上找朋友。
他把抽屜里的書一本一本拿出來,放在桌上。
知音漫客的封面顏色還很鮮,有幾本因為被壓久了,有些歪,他用手撫平,又放到一邊。
繪梨衣注意到了。
「這些都要帶走嗎?」
「嗯。」
「帶回家?」
路明非點頭。
「帶回家。」
他說出「家」這個字的時候,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現在他說帶回家,腦子裡先浮現出來的,居然是他們晚上可以坐在鞦韆上的地方。
有風,有燈,有繪梨衣,還有一隻不搭理自己的貓。
繪梨衣又翻了兩頁,還想繼續看。
路明非卻忽然把漫畫合上了。
繪梨衣抬頭看他,眼裡帶著一點意猶未盡。
「Sakura?」
路明非把書從她膝蓋上拿起來,放到桌上。
「不能一下子看完。」
繪梨衣有點不舍地看著那本書。
「還想看。」
「晚上回家的時候,我們坐在鞦韆上一起看。」
繪梨衣眨了眨眼。
路明非繼續說:
「到時候再買一些新的。」
「等我們去學校上課的時候,也可以帶著看。」
「課間看,午休看,上課看。」
繪梨衣慢慢露出滿意的神情。
她想像了一下坐在鞦韆上看漫畫的樣子,應該會比坐在這間小屋子裡更開心。
「好,坐在鞦韆上看。」
繪梨衣又看向這間屋子。
過了一會兒,她問:
「Sakura喜歡這樣小小的屋子嗎?」
路明非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他低頭看她。
「為什麼這麼問?」
繪梨衣指了指房間。
「Sakura在這裡住了好多年。」
「應該是喜歡吧?」
她以前就是這樣挑選自己的房間的,房間是給她住的地方,哥哥會把她喜歡的東西放進去,會讓那裡變成她的臥室。
可問題在於,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歡什麼。
她低聲說:
「繪梨衣的臥室,是繪梨衣選的。」
「哥哥把繪梨衣喜歡的房子,變成繪梨衣的臥室。」
「雖然那些房子,繪梨衣都不喜歡。」
路明非聽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我們是一樣的。」
繪梨衣抬頭看他。
路明非看著這間小房間,輕輕笑了一下。
「我也不喜歡這裡。」
他不討厭嬸嬸,也不討厭這個家。
這間屋子給過他很多東西,床,書桌,燈,晚上能睡覺的地方,寫作業的地方,藏漫畫的地方。
它也見過他很多年少時候的心事,見過他發呆,見過他生氣,見過他假裝不在乎。
可它不是他自己選的地方。
他只是被放在這裡,然後住了很多年。
繪梨衣聽完以後,有點疑惑。
「是因為叔叔嬸嬸對Sakura不好嗎?」
路明非笑了笑。
「你為什麼會這樣說?」
繪梨衣認真回答:
「剛剛繪梨衣在客廳,看到了叔叔嬸嬸一家人的合照。」
「沒有Sakura。」
那張照片他知道。
它放在客廳電視櫃旁邊,邊框是嬸嬸挑的。
照片裡是叔叔,嬸嬸,路明澤,一家三口在外面拍的。
那天他不在,也可能在,只是沒人想到要叫他。
事情過去很久,他其實早就不太記得了。
但繪梨衣看見了。
她不會故意揭人傷疤,她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事情說出來。
「繪梨衣和老爹、哥哥、稚女哥哥都拍了合照哦。」
「老爹說,一家人要合照。」
路明非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繪梨衣抱住。
繪梨衣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乖乖靠在他懷裡。
「叔叔嬸嬸對我還算可以。」
「真的。」
「只是我一直住在叔叔嬸嬸家裡。」
「再親的親戚,也抵不過每天相處。」
「住久了,就會有很多小事。」
繪梨衣抱著路明非的衣服,忽然有點慌張。
「我們住在一起,也會這樣嗎?」
她忽然發現一件可怕的事。
如果親戚住久了會變成這樣,那她和Sakura住久了,會不會也有一天變成這樣?
會不會也有照片裡沒有自己的時候,會不會有一天她也站在某個房間裡,發現那裡不是自己喜歡的地方?
路明非抱緊了她一些。
「不會。」
「我們不會。」
繪梨衣抬頭看他,眼裡還有一點不安。
路明非低頭看著她。
「繪梨衣不是我的親戚。」
「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我們在一起,不是因為沒有別的地方去,也不是因為誰不得不照顧誰。」
「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也想和我在一起。」
「所以我們不會那樣。」
「我們會一直開心。」
繪梨衣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把臉埋在他懷裡一會兒,然後輕聲問:
「Sakura。」
「嗯?」
「繪梨衣和你是什麼關係?」
路明非想了想,故意賣關子。
「以後再告訴你。」
繪梨衣抬頭,不滿地看著他。
「嗷。」
她想了一會兒,又很認真地說:
「我猜我們是一家人。」
路明非笑了起來。
「真聰明。」
「你猜對了。」
路明非抱著她,在這間小房間裡多坐了一會兒。
門外的小星星又彈錯了。
這次錯得很明顯,路明澤自己大概也聽出來了,停了幾秒,又重新開始。
路明非聽著,忍不住笑了。
他鬆開繪梨衣,把桌上的漫畫整理好。
「這些等會兒裝起來,我們帶回去。」
繪梨衣點了點頭。
「帶回家。」
路明非站起來,想起另一件事。
「我去借一下電腦。」
繪梨衣看向他。
「電腦?」
「嗯,路明澤房間裡有。」
「我們等會兒玩遊戲。」
繪梨衣對遊戲還是很有興趣的,立刻點頭。
路明非走到門口,伸手敲了敲路明澤半掩著的房門。
屋裡吉他聲停了。
路明澤正坐在床邊,抱著吉他,剛剛彈到小星星最關鍵的地方。
聽到敲門聲的時候,他激動了。
終於來了,自己彈了這麼久,總算吸引了他們的興趣。
這就對了。
漂亮女孩子聽見吉他聲,肯定會好奇。
就算路明非不感興趣,繪梨衣也許會感興趣。
她可能會站在門口,輕聲問他在彈什麼。
到時候他就可以很自然地說,只是隨便練練。
隨便練練。
這四個字聽起來就很有高手風範。
可緊接著,他又慌了。
萬一繪梨衣真的想聽他表演怎麼辦?
他會什麼?
小星星,只會小星星。
而且還會彈錯。
路明澤抱著吉他,腦子裡一瞬間閃過許多畫面。
自己坐在床邊,繪梨衣站在門口,路明非在旁邊看熱鬧。
他自信地撥弦,結果第一句就錯,路明非肯定會笑,繪梨衣可能不會笑,但她不笑更可怕。
路明澤的手心開始有點出汗。
他咳嗽了兩聲,努力讓聲音鎮定一點。
「進,進。」
路明非推門進來。
路明澤立刻坐直,吉他抱得端端正正,像一個剛準備登台的民間藝術家。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開場白。
如果路明非問他彈的是什麼,他就說,隨便練練,最近在找手感。
如果繪梨衣問他能不能再彈一遍,他就勉為其難地彈一下,儘量彈慢一點,慢了就不容易錯。
「電腦借我一下。」
「我和繪梨衣玩一會兒遊戲。」
路明澤愣住。
「好……呃,電腦?」
路明非點頭。
「對啊。」
路明澤抱著吉他,表情複雜。
「你們不想聽吉他?」
路明非看了看他懷裡的吉他,又看了看他臉上的期待,終於明白了什麼。
「哦。」
路明澤心裡又燃起一點希望。
路明非卻說:「聽你彈搶拍的小星星嗎?」
路明澤的臉垮了。
「你!」
路明非走到桌前,把筆記本電腦拿起來。
「我說錯了嗎?」
路明澤氣得說不出話。
路明非抱著電腦,倒也沒立刻走。
他看了看路明澤,路明澤剛才彈得實在不怎麼樣,可他願意反覆彈同一首簡單的曲子,也算是認真。
雖然目的可能不太純,但努力本身不是假的。
他想了想,說:
「買了吉他就好好學,有很多女孩子喜歡彈吉他的男生。」
路明澤沒想到他會忽然說這個,怔了一下。
「真的?」
路明非點頭。
「真的。」
路明澤明顯精神起來。
路明非又補了一句。
「不過彈吉他的小胖子,可能沒那麼吸引女孩子。」
路明澤的希望當場碎了一地。
「路明非!」
路明非笑起來。
「開個玩笑。」
路明澤瞪著他,恨不得把吉他當平底鍋掄過去。
路明非擺擺手。
「真的,好好學。」
「等你能完整彈一首歌,說不定就有人願意聽了。」
路明澤哼了一聲,臉上怒氣少了些。
他心裡有點彆扭,不想承認自己被鼓勵到了,於是只能繼續板著臉。
「電腦你直接拿走,別弄壞。」
「裡面有我東西。」
路明非抱著電腦準備出去,走到門口又忽然停下。
「對了。」
路明澤警惕起來。
「什麼?」
路明非很認真地問:
「吹裙子不在桌面吧?我怕嚇到繪梨衣。」
路明澤漲紅著臉,憤怒地指向門口。
「滾!」
(土規人命苦,大熱天去麥田調查夏糧收割,昨天差點中暑就請假了。藿香正氣水真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