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律律!
馬的嘶鳴聲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嘶鳴聲似乎洞穿了兩個世界的壁壘,在此刻的天頂炸響。
馬的嘶鳴聲容易讓人想到戰場廝殺的殘酷或者窮途末路的悲涼,嘶鳴聲並不難聽,反而因為獨特的穿透力,像古老戰場深處吹來的號角,隔著無數年與無數層世界,帶來宿命的迴響。
緊接著,巨量的雷霆降下。
仿佛整個世界都被大力士拎起來,重重砸在一面巨大無比的鐵鼓上,天與地一同震顫,慘白的電光劈開烏雲,也劈開荒涼死寂的世界。
世界在雷霆降落的一瞬間白得失去輪廓,樹影、道路、墳場一樣的建築,在強光下一片潔白,有些許神聖的意味。
雷光熄滅下去的時候,天馬已經從雲層深處踏了出來。
八足的斯萊普尼爾,它踏著風,也踏著雷。
每一步都像落在虛無的水面,濺起的是白熾的電光。
它背上的人影裹著裹屍布,染血的布條在風中翻卷,像一面破舊的旗幟。
此刻並沒有神明降世時該有的莊嚴,更像一場帶著怒意與詛咒的審判。
奧丁臨世了,像是帶著無邊憤怒。
楚子航站在陌生而孤獨的世界裡,抬頭看著這一幕,神情沒有什麼變化。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
他早就確信這是一場夢魘,因為他記得很清楚,自己昨夜躺下時,窗外夜色安靜,房間裡沒有異樣,他只是閉上了眼睛,然後便來到了這裡。
這裡沒有人,沒有聲音,沒有時間正常流動時該有的細節。
它像一座被世界遺棄在邊緣的廢城,孤獨,死寂,所有建築都沉默地矗立,像一群早已失去名字的墳墓。
有風偶爾會吹過,可吹不動什麼,也不帶來什麼,只有多年前的冷意飄來。
楚子航試著往前走,走了很長一段路,又回到原地。
後來他停下,開始數心跳。
這是他在無法確認時間時最簡單的辦法。
未點燃黃金瞳時,他平時的心跳維持在每分鐘七十二次,處於昏睡狀態時則大概在每分鐘五十次上下。
既然精神是被強行拉入這裡,那這裡的等待多半也要依賴他身體真實的時間流逝。
所以他數了一下又一下,到第三千次的時候,他大致估算了一下有多少個三千次,推算出自己已經在這裡等了六個小時左右。
為了避免誤差太大,他還依照相似的節奏又估算了一遍,結果沒有偏離多少。
六個小時,在一個看不見邊界、也找不到出口的夢魘里,這已經是個足夠漫長的時間。
普通人會煩躁,會恐慌,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永遠都要困在這裡,可楚子航依舊在繼續等。
直到雷霆降下,直到奧丁與斯萊普尼爾從天而降,他確信現在是早上六點。
這是個讓人很容易想到一些舊傳言的時間。
清晨和傍晚的六點鐘都是白天與黑夜的交界時刻。
傳說斯萊普尼爾可以進入冥界,而奧丁只在傍晚六點整現身。
那麼夢裡的清晨六點,大概便是斯萊普尼爾進入尼伯龍根的時刻,奧丁在傍晚六點離開尼伯龍根,又在清晨六點進入尼伯龍根。
某些規則在夢魘里會顯得更清晰,奧丁在夢裡的驟然降世,給了楚子航一個猜測。
奧丁的尼伯龍根,窗口期要來了。
否則,他不會時隔這麼多年,再一次與奧丁會面。
楚子航沒有憤怒的表情,因為憤怒和殺意在他這裡向來不需要靠表情證明。
他該緊張一點的,因為他沒有武器,無法點燃黃金瞳,被困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夢魘里,而面前是奧丁。
但他並不緊張,畢竟這是夢裡。
降臨的奧丁同樣處於精神狀態。
黃昏是他的戰場,而清晨不屬於他的尼伯龍根法則管轄範圍。
這一點像是一條隱秘清晰的邊界,楚子航並非毫無機會,或者說,奧丁也並非真正完整。
只是他仍然找不出離開夢魘的方法,也無法向奧丁做出一些質問。
比如憤怒地質問他做下的那些喪盡天良的壞事,質問他到底在謀劃什麼,質問那些年裡被他拖進局中的人是不是都只是被隨手撥動的棋子。
但楚子航不會這樣問,哪怕他能開口,也不會。
因為他只想殺了奧丁,何況在這場夢裡,他無法說話。
奧丁騎在斯萊普尼爾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目光在楚子航身上停了很久,似乎是在辨認什麼。
楚子航能感覺到冰冷的視線里有某種特殊的興趣,像獵人看見了本不該長成如今模樣的獵物,或者神明低頭打量一個原本微不足道、卻偏偏變化巨大的凡人。
似乎,他身上有什麼東西讓奧丁特別感興趣。
楚子航沒有避開那目光。
又過了一會兒,奧丁忽然像是失去了興趣。
興趣來得突兀,消失得也突兀。
楚子航身上那個讓他停留片刻的答案,並不足以支撐他繼續看下去。
下一秒,奧丁的手中浮現出了一柄長槍。
命運之槍,昆古尼爾。
槍身古老、筆直,像是專門為了「必然命中」這個概念而存在。
奧丁抬手,擲出。
很隨意的一擲裡帶著無法違抗的意志,世界默認了這一槍的軌跡。
它穿過風,穿過雷霆的殘餘痕跡,跨越廢城死寂的街道,直直刺向楚子航。
楚子航在那樣的規則面前,躲與不躲並沒有區別。
昆古尼爾刺入了他的眉心。
意外的是,有些疼痛,然後他醒了。
不是被命運之槍刺入眉心的疼痛,而是被一隻很用力的手捏臉捏的發痛。
更準確一點說,不是捏,是用力的擰。
楚子航睜開眼的時候,臉側傳來一陣很疼的感覺。
疼痛屬於某個一大早就不打算溫柔叫人起床的傢伙。
女孩子向來喜歡說自己沒有力氣,擰不開瓶蓋,提不動東西,柔弱得像一陣風都能吹跑。
可到了捏別人臉或者擰別人軟肉的時候,力氣卻往往大得驚人。
楚子航揉了揉臉,坐起身來,看了一眼床邊一臉古怪的夏彌。
她彎著腰,臉離得很近,神情有點複雜。
「師兄,我聞到了奧丁的氣息。」
楚子航清醒得很快。
夢魘里的雷霆、天馬、裹屍布、昆古尼爾,都還在他的記憶里,沒有因為醒來而淡忘掉,這足以證明這不是一場夢。
所以夏彌這句話一出口,他立刻就確認了這件事。
夢裡的奧丁降臨,不是單純的舊日重現。
它和現實有關,和自己的改變關聯很大。
他本來準備告訴夏彌,奧丁降臨在了他的夢裡。
一旦奧丁的尼伯龍根窗口期真的要來,任何一點額外信息都很重要,哪怕只是夢境,也不能隨便當作錯覺。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夏彌的神情忽然一變。
她想起了迫在眉睫的事,有些慌亂。
「師兄。」
夏彌看著楚子航,語速快了不少。
「阿姨的閨蜜都來了,要和我出去逛街,我該怎麼辦?」
楚子航:「……」
轉折太快,哪怕是他也懵了。
楚子航沉默了兩秒,才開始思考她口中的那群「阿姨的閨蜜」。
是媽媽那群神奇的閨蜜來了。
對這個奇怪的群體,楚子航從小就印象深刻,甚至可以說是印象過深。
她們大多是三四十歲的女人,舞蹈演員,歌唱家,鋼琴家,各自有各自的舞台與生活,看起來該是優雅而成熟的那種人。
但她們又共享著一些很一致的樂趣,宿醉、野餐、熬夜看電影追劇,興致上來了,還會大半夜忽然決定明天去湖邊鋪毯子吃冷掉的三明治。
她們都像小孩子一樣。
某種意義上,比真正的小孩子更難應付。
小孩子的任性是直白的,哄一哄就過去了;這群女人的任性卻往往帶著行動力和組織性,一旦達成某種共識,誰都很難攔住。
而且除了蘇小妍之外,她們大多是不婚主義。
這一點不妨礙她們熱愛討論感情、審美、生活,也不妨礙她們對「可愛的事物」保持極高的熱情。
楚子航從小就沒少被她們折騰,那時候他還不懂事,個子小,人又安靜,長得還好看,自然就成了她們的重點玩具。
她們會給他買小裙子,會討論哪種顏色襯他的臉。
會在他完全不理解情況的時候,試圖給他化妝。
小時候的楚子航面對這種場面,通常只有兩種反應:害怕,或者逃跑。
反抗效果不大,因為對方人數太多,而且每個人都自認為是在進行某種無傷大雅的藝術創作。
等他長大些,能靠表情把人凍住一點了,這種事情才終於減少。
但減少,不代表徹底絕跡,所以夏彌現在這副「怎麼辦」的樣子,其實相當可以理解。
楚子航想了想,客觀判斷了一下。
她們對夏彌,應該會收斂許多。
畢竟夏彌不是小時候那個還不會表達意見的自己,也不是一個可以被隨手抱到鏡子前試小裙子的男孩子。
她是個聰明得過頭、眼睛又亮、脾氣還特別好的年輕女孩,正常情況下,那群阿姨大概還是會保留一些長輩的分寸。
但也只是正常情況下,如果她們一眼就喜歡上了夏彌,那事情就未必完全可控了。
楚子航想到這裡,又往另一個方向想了想。
給夏彌買小裙子、化妝、拉著她試耳環和髮飾,這些事如果放在自己小時候,那當然是折磨,是一種足以寫入童年陰影的災難。
可如果對象換成夏彌,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對男孩子來說是折磨,對一個女孩子來說,很可能就是獎勵。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這個道理並不難懂。
更何況,那是一群擁有著無限激情和行動力的不服老的女人。
她們一旦對誰感興趣,往往不是淺淺喜歡一下就結束,而是會迅速拉近距離,把你往她們的活動半徑里拽。
野餐要叫你,逛街要叫你,下午茶要叫你,連臨時起意看深夜電影也會問你來不來。
楚子航看著夏彌,忽然覺得她大概真的會和那群人相處得不錯。
她或許會很喜歡她們。
而夏彌對那些人的吸引力,同樣是無與倫比的。
漂亮、聰明、會說話、會做飯,還帶著點藏不住的靈氣,這種姑娘落到蘇小妍那群閨蜜眼裡,基本跟絕對不能放跑的寶藏差不多。
他想了一會兒。
夏彌卻誤會了,以為他這個沉默是在默認某種可怕現實。
「她們是不是特別嚇人?」
「沒有,她們是一群很有意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