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彌把鍋蓋放回去,默默在心裡念了兩遍「做早餐做早餐」,試圖用手上的事情壓住耳朵里那些不該聽見的話。
實際上效果很一般,臉上的熱度一點沒消,反而更滾燙了。
她只好繼續忙,把蒸好的包子裝盤,把三明治切好,把熱牛奶和雞蛋一起端出去。
她今天端盤子出去只想儘快完成任務,儘快從眾人的視線里逃開。
然而一出去,等待她的果然是更大一波的誇獎。
「還會做早餐!」
「小妍你家祖墳今天真的冒青煙了。」
「這也太賢惠了吧。」
「我家要是有這種姑娘,我做夢都能笑醒。」
她們平時都不算賢惠,至少不會像這樣早起蒸包子做三明治。
見到一個漂亮又真的願意下廚房的年輕女孩子,自然驚奇得很,越看越覺得新鮮。
夏彌剛把盤子放下,就有人又想拉她坐到旁邊。
「小彌快坐。」
「你快吃一點。」
「這麼瘦,多吃點,體脂率太低可不好哦。」
她剛放下東西手已經被牽住了,另一隻手也被另一位阿姨輕輕扣住,像是生怕她跑掉。
夏彌被她們一左一右按在椅子邊上,簡直連筷子都不好拿。
她看著眼前這一桌早餐,頭一次覺得吃飯也是一件很艱難的事。
蘇小妍見狀,乾脆很自然地使喚兒子。
「子航。」
她一臉正經的說道。
「你去餵小彌,她手都騰不開了。」
夏彌:「……」
這句話一出,桌邊瞬間又是一陣很懂的笑意。
夏彌的臉紅得要出血了。
她第一反應是拒絕,但是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因為周圍人的眼神和笑聲,無法發聲。
她現在別說反駁,連抬頭都不太敢抬。
這群阿姨的攻擊方式太不講道理了。
她寧願去跟其它龍王打一架,也不想再坐在這裡被人一本正經地安排餵飯這種劇情。
楚子航很平靜地看了一眼現場。
他大概也明白,自己這時候無論說「好」還是說「她自己能吃」,都只會成為這群阿姨新的談資。
所幸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蘇小妍已經再度發揮了母愛里僅剩的一點良知,出手把夏彌從被餵飯的危險邊緣又救了回來。
「好了好了。」
她笑著拍了拍閨蜜的手。
「別鬧小彌了,讓她自己吃。」
夏彌迅速把自己的手抽回來一點,低頭開始啃包子。
早餐的這十分鐘,對她來說,簡直稱得上是此生最驚心動魄的十分鐘。
桌上的人沒有一個閒著。
有人誇她會做飯,有人誇她坐著都漂亮,有人問她喜歡什麼顏色的小裙子,有人說她笑起來真甜,還有人開始當場點鴛鴦譜,說以後結婚的時候一定要請她們當伴娘團榮譽顧問。
夏彌全程低著頭,臉上的紅就沒退下去過。
她從前不是沒被捉弄過,可從沒被這麼一群經驗老到、默契驚人、又偏偏充滿善意的阿姨圍攻過。
她們太懂怎麼調戲一個青澀的年輕姑娘了,偏偏每一句話都停在一個不惹惱人、又足夠叫人臉紅的尺度上。
等早餐終於吃完,夏彌剛鬆一口氣,下一輪安排已經來了。
有阿姨笑著說:
「今天小彌跟我們走吧。」
「對,帶你去體驗我們女人的快樂一天。」
「先去喝咖啡,再去逛街,下午還可以做個spa。」
「晚上看電影也行。」
「順便給你挑幾條裙子。」
夏彌聽得頭皮發麻。
她本能地轉頭看向楚子航,眼神裡帶著求助。
師兄今早才經歷了奧丁來臨,怎麼想都該把她留下一起討論正事吧?
就算不討論正事,也總該看得出她現在正被一群精力旺盛的阿姨包圍,需要組織上的解救吧?
她帶著期待看過去。
楚子航迎上她的目光,安靜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夏彌心裡一松,結果下一秒,就聽見他說:
「嗯,你去吧。」
「玩得開心。」
夏彌:「……」
夏彌跟著一群阿姨出門,心情有點忐忑。
她坐進車裡,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湖邊小樓,一群阿姨在餐桌上笑成一團的時候,她還認為自己已經把被長輩圍攻的滋味嘗到頭了。
結果現在看來,早餐那十分鐘大概只能算個開場。
車裡坐得滿滿當當,香水味濃郁,但是高端的香水清新,倒也不難聞。
蘇小妍坐在她旁邊,心情明顯極好,時不時偏頭問她冷不冷,又說今天不用緊張,大家就是隨便逛逛。
夏彌點頭,說好。
她表面上乖乖答應,心裡卻在想,隨便逛逛這四個字,從這群人嘴裡說出來,未必就真的是隨便。
她化作人類之後,一直都是現在這個樣子。
青春,漂亮,輕盈,走到哪裡都像是很適合出現在人群中央。
她也早就習慣了用這副樣子生活,很多時候,美少女是一種很好用的身份。
要可可愛愛,要漂漂亮亮就好,遇到一點為難的事情,不必真的著急,只要可憐兮兮地眨一眨眼睛,或者稍微軟弱一點,很多事情就會自己解決。
人類社會對好看的年輕女孩子,總是格外寬容。
這份寬容並不公平,但它確實存在。
夏彌很早就明白這一點,也很擅長用這一點。
有時候她不需要刻意算計,只要順著自己的樣子活著,就會天然得到很多善意、很多讓步,甚至很多人還會主動替她把麻煩擋在前面。
所以她一直認為,自己已經很懂怎麼做一個漂亮的人類女孩了。
直到今天,她跟著這一群精力旺盛的漂亮阿姨出來逛街。
她才意識到自己見識得還是太少了些。
第一站是一家花店。
夏彌以為只是路過看看,可車剛停下,店門口那個正在修剪花枝的老闆娘就立刻抬頭,一看見蘇小妍她們,臉上笑意綻放。
「你們可算來了。」
她把剪刀往旁邊一放,立刻迎出來。
「今天早上新到的玫瑰我都沒捨得往外擺,等你們先挑。」
夏彌站在蘇小妍旁邊,微微愣了一下。
她看見花店裡已經擺得很好看了,門口是白色洋桔梗,裡面一桶一桶的鮮花挨著放,空氣里都是濃郁的花香。
這樣的店清早就該開始做生意了,可老闆娘偏偏沒捨得把一批最好的花往外擺,要等她們先挑。
蘇小妍她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待遇,但每次聽見還是會覺得高興。
「真的嗎?」
她笑著問。
「你別總偏心我們,別人知道了要生氣的。」
老闆娘一邊帶她們進去一邊笑。
「別人哪有你們懂花。」
這話聽起來像場面話,可她說得很自然,顯然不是第一次這樣講。
很快,那批專門留著的花就被搬了出來。
顏色更鮮,花瓣也更飽滿,包裝紙都已經提前搭好了幾款。
幾位阿姨站在花桶前,熟練的低頭挑花、聞香氣、討論哪束適合放客廳,哪束適合帶去做乾花。
夏彌站在旁邊,安靜看著。
她忽然發現,蘇小妍她們出現在這裡,並不像普通客人,而像回到了某種熟悉的樂園。
這裡的人認識她們,知道她們的習慣,知道她們喜歡什麼,甚至會提前替她們留東西。
她還沒來得及多想,旁邊一個阿姨已經把一小束桔梗花塞到她懷裡。
「小彌抱著這個試試。」
夏彌下意識抱住了。
那束花一到她手裡,老闆娘眼睛立刻亮了。
「好看。」
她很認真地說。
「這束回頭我給你們包一份一樣的,擺在櫥窗里都行。」
夏彌有一點新鮮的恍惚。
花店只是開始。
從花店出來之後,她們又去了甜品店。
還沒進門,裡面的店員就已經遠遠看見她們了,立刻把玻璃門推開。
老闆娘親自從後廚出來,手上還戴著烘焙手套,笑著說今天新試了兩款慕斯,本來還沒準備正式上架,正好請她們先嘗。
蘇小妍她們一點都不客氣,熟門熟路地坐下,開始點單。
不,準確一點說,也不是點單。
因為老闆已經知道她們要什麼。
有人要熱紅茶,有人想喝冰的氣泡飲,蘇小妍看了看櫃檯里的小蛋糕,本來還在猶豫,老闆已經笑著說:「我知道,你今天肯定要那個開心果的,剛做好的。」
夏彌坐在旁邊,第一次覺得「被世界溫柔以待」這句話,原來是真的可以有具體畫面的。
她以前也過得不差。
可她的順利,多半是來自她自己,靠腦子,靠力量,靠隨機應變,靠她總能在局面里找到縫隙。
蘇小妍她們卻不一樣,她們似乎根本不需要和世界較勁。
因為她們周圍的一切,本來就在圍著她們轉。
甜品店老闆會專門等她們到店再做新款,花店老闆會提前把最好的花留著。
她們坐在店裡喝咖啡時,連試驗中的新品咖啡都會被老闆親自端來,請她們點評一句苦不苦、香不香、要不要再改一改。
夏彌捏著小叉子,慢慢吃了一口蛋糕,今天像是誤入了另一個世界。
人類社會的幸福大同小異,無非是錢多一點,房子大一點,煩惱少一點。
今天跟著她們一路看下來,她才發現,不只是擁有,還有一種幸福的東西叫被等待。
很多人在等她們來,等她們挑花,等她們吃甜品,等她們說一句「這個不錯」。
吃完甜品後,她們去了商場。
夏彌覺得接下來終於會變成普通的購物流程:逛,試,買,刷卡,走人。
可事實證明,她又想簡單了。
先去的是一家很有名的連鎖奢侈品牌。
店長顯然早就收到了消息,人還沒進去,對方已經站在門口迎了。
衣服都提前搭好了,從裙子到鞋子,從包到配飾,旁邊還專門空了一塊區域出來,顯然是給她們試衣服用的。
「新款都到了。」
店長笑著說。
「有幾套我一看就覺得特別適合你們,沒敢先掛出去。」
夏彌心裡已經麻了。
她跟著進去,看見成排的新衣服,今天大概真的是來開眼界的。
接下來的流程更讓她意外。
幾位阿姨開始挑衣服,試衣服,互相點評。
誰穿哪條裙子腰線更好,誰適合更亮一點的顏色,誰今天別再買黑白灰了,全都說得頭頭是道。
她們一看就是熟手,不像普通人逛街時那種猶豫、比較、來回權衡。
夏彌也被推進了試衣間。
一位阿姨拿了條裙子塞給她:「去試試這個。」
另一位說:「還有那件,領口特別襯她。」
她想推辭兩句,可在這種集體熱情面前,推辭顯得毫無意義。
等她換好出來,外面已經有相機鏡頭舉起來了。
「站一下站一下。」
「轉個身。」
「對,就這樣。」
她愣了一下。
隨後就看見店長笑著解釋,說她們平時試完衣服,會簡單拍一些照片,掛在店裡做展示。
不是正式GG,也不是什麼簽約合作,更像是大家都默認的慣例。
這些照片一掛出去,本地很多處於社會中上層的女人都會跟著來問同款,或者乾脆照著整套去買。
夏彌聽到這裡,總算明白了。
原來如此。
怪不得無論是連鎖奢侈品牌,還是那些個性十足的私人品牌店,都早早替她們準備好了衣服。
也怪不得店裡的人見到她們,不管她們最後買不買,都是一副「先試先拍再說」的態度。
她們幾個人,本來就是這座南方小城女性魅力的天花板。
她們試完衣服,拍了照,照片貼在店裡,就能充當最好的GG。
不是因為她們刻意經營什麼,而是因為她們就是本地女人生活方式的標杆。
她們穿什麼,別人會看;她們說哪家甜品不錯,別人會去;她們買哪束花好看,老闆第二天就會多進一批相似的。
夏彌站在試衣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和身後那群已經開始替她挑第二套衣服的阿姨,忽然有點說不上來的感受。
從品牌店出來的時候,店員甚至把剛才她試過、拍過照的那兩套衣服都包好了,說送給她。
夏彌當場就想拒絕,試完就送的架勢讓她有點不適應。
結果蘇小妍在旁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說拿著吧,都是這樣。
店長也笑著說,反正照片留在店裡,對她們來說就夠了。
夏彌只好抱著袋子出來。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品牌標識,還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後面幾家私人品牌店情況也差不多。
有一家店主本人就是設計師,正在裡面改版型,一看見蘇小妍她們,立刻把掛在最裡面還沒正式上新的幾件裙子拿出來,說本來還想再猶豫一周,正好請她們試試。
還有一家賣鞋子的店,老闆直接從後面抱出一排還沒擺進櫥窗的新款,說「碼數都猜好了」。
夏彌越走越安靜。
這裡的人情味和「被照顧」顯然不是單純的錢可以解釋的。
這群女人在這座城市裡生活了很多年,走到哪兒都留下了自己的痕跡,於是這座城市也回過頭來記住了她們。
誰家的花開得最好,她們知道。
哪家咖啡館換了新豆子,老闆會先想到她們。
哪條街上新開了家做法棍的店,第二周她們就會成為那家店的熟客。
她們是這座城市某種流動的坐標,走到哪裡,哪裡就會被點亮。
她們不僅富有,還擁有數不清的朋友和人脈。
無論去哪裡,都有人認識她們,都有人願意為她們多做一點準備。
甚至連一句「最近好嗎」都不是寒暄,而像真的知道彼此最近過得如何。
夏彌忍不住想到一個很古老的東西。
她想到了古代印度的婆羅門,並不是身份上的意思,而是一種被世界天然托舉起來的感覺。
所有人都圍著她們轉,資源、善意、耐心、關注,全都會主動流向她們。
強者掌控力量,掌控生死,掌控局面。
眼前這些阿姨掌控的不是那種東西,她們掌控的是生活。
她們用自己的方式,讓自己的每一天都顯得很有意思。
怪不得她們會如此熱愛生活。
也怪不得蘇小妍快四十歲了,看起來還是像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一樣單純爛漫。
繪梨衣是因為經歷得少,所以天真。
蘇小妍的單純,是被所有人哄著、寵著,才長出來的。
她一路被照顧,一路被喜歡,一路在笑聲和善意里過來,所以很多稜角都沒機會真的長出來。
她有自己的煩惱,可那些煩惱大多也會很快被別人接過去,或者被一頓下午茶、一束花、一次聚會慢慢化開。
夏彌站在餅乾店門口,忽然有點走神。
如果一個人從年輕時起就一直過著這樣的日子,會變成蘇小妍這樣,好像也很幸福。
這是真正的幸福。
「小彌,發什麼呆呢?」
蘇小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夏彌回過神來,低頭看見自己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多了一小盒手工曲奇。
旁邊老闆娘笑著解釋:「新烤的,給你帶著路上吃。」
夏彌一時不知道該先謝誰,只好先對老闆娘道謝。
蘇小妍看著她那副還有點沒習慣的樣子,忍不住笑。
「是不是嚇到了?」
夏彌想了想,點點頭,又搖搖頭。
「有一點,我以前沒這樣逛過街。」
旁邊一位阿姨聽見了,立刻笑著接話:
「那今天正好開開眼界。」
另一位則說:
「你以後多跟我們出來,就習慣了。」
夏彌心裡生出一點微妙的感觸。
多來幾次?
她今天已經被塞了花、塞了甜品、塞了裙子、塞了曲奇,要是再多來幾次,她大概會被這群阿姨徹底改造成本地名媛預備役。
她看著蘇小妍笑得彎起來的眼睛,忽然有些嚮往,這應該是每個女孩子都會喜歡的事情吧?
「嗯。」
夏彌答應了,還想下次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