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骨翼一寸寸抬起,狂風被骨翼截停,翅膀微微煽動便把狂風吹散。
遮蔽下來的影子從廢墟掠去,把斷牆、碎石拱頂罩了進去,夜色再度降臨。
源稚生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他愣了一下,手按在刀柄上不知該不該拔刀。
人類面對過於龐大的東西,總會先想起自己的渺小,這是刻在骨子裡的反應。
他抬頭看著一片鋪開的骨翼,腦子裡閃過一個相當荒唐的念頭。
怎麼連路明非也是龍王?
夏彌是,路明非也是。
那楚子航呢?
源稚生忍不住偏頭看了楚子航一眼,這位平時話不多,看著有點深藏不露,該不會下一秒也長出翅膀來吧?
楚子航並沒有翅膀,他的視線始終停留在路明非那對遮住天幕的骨翅上。
那是另一種層面的壓迫,和言靈、血統沒關係,單純是巨龍站在面前時的壓迫。
楚子航的神情還算自若,路明非從來都不是個讓人省心的師弟,只是路明非每次不省心的方式都能更新一下他對不省心的理解。
夏彌則也愣了一下,隨即驚喜萬分。
原來路明非也能變成巨龍。
那豈不是證明,這傢伙真有辦法讓自己在美少女和巨龍之間自由切換?
夏彌期待地看著路明非的翅膀,她早就懷念那種化身巨龍自由翱翔的感覺了,風從鱗片間拂過,天大地大,往哪兒飛都行,想想就讓龍心情舒暢。
她現在頂著小姑娘的殼子,日常雖然也挺方便,買奶茶能少排點隊,撒嬌還能省不少事,但龍終究還是會懷念翅膀和完美的軀體。
她啊啊大叫起來:「加油!路明非!我也想變成這樣。」
源稚生看了激動的夏彌一眼,心想這位龍王小姐的關注點果然永遠跟正常人不一樣。
路明非在原地持續變化,翅之下,他的身體迅速拉長、拔高,骨骼發出噼啪的聲響,似體內藏著一口大鐘。
火焰沿著他的身體流動,熔化的金屬澆進了黑暗裡,黑暗自己長出了形狀。
玄色的龍軀在火中成型,鱗片並不刺目,卻有光澤變化,火在黑色深處燃燒,邊緣出現暗金和熔紅。
路明非低頭看了看自己如今的模樣。
說實話,這體驗真不錯,身體忽然變得龐大,連呼吸都像噴涌熱流,翅膀輕輕一抖,大風就自己生成。
他舒展了一下脊背和雙翼,像人在睡醒後伸個懶腰,震得附近的殘破石柱都跟著破碎。
小魔鬼總愛在關鍵時候賣關子,說話故意留半截,路明非記得他曾經說過,哥哥你總得學會用更大的身體講道理。
現在看來,確實不錯,道理就該如此講。
路明非抬起頭,看向遠處的奧丁。
現在他腦子裡沒什麼複雜念頭,他現在唯一清楚的,就是自己想狠狠干一架,把眼前這個從頭到尾都裝得很平靜的傢伙狠狠干趴下。
奧丁沉默下來,前面他一直都很有餘裕。
哪怕路明非把火燒到天上,哪怕暴怒在他面前一寸寸拉長,哪怕整片廢墟都被打得像篩子,他還是能平平靜靜地說一句「我無意與閣下為敵」。
但此刻,斯普萊尼爾不安地踏動前蹄,雷霆在它腳下熄滅,火花一樣四散出去。
戰馬遇見讓它恐懼的存在時,比人要誠實。
奧丁抬頭望著那尊遮天蔽日的玄龍。
獨眼裡的金色更亮了些。
路明非沒興趣等他猜自己是誰。
巨龍之軀俯衝而下,體型變大了,速度也快得更不講道理。
龐大和迅捷本不該同時出現在一個生物身上,但龍並不遵守這些常識。
龍翼捲起狂風向下傾軋,火焰沿著龍軀向外蔓延,隨著俯衝拉出長長的火光。
奧丁同一刻駕馭斯普萊尼爾急退。
八足天馬四蹄踏空,拖著雷光向後疾馳,半空中綻放一片白幕。
白幕是雷霆,密得像牆,巨龍一爪拍碎雷幕。
雷光在他爪下炸得四分五裂,下一擊更快,奧丁剛借著後退拉開一點距離,路明非已經壓到了他頭頂,巨爪帶著風火直直砸下。
轟的一聲,奧丁連同斯普萊尼爾被從高空硬生生拍向地面。
阿斯加德的廢墟塌了一片。
殘破的高台和斷牆像積木一樣碎開,石塊滾得到處都是。
源稚生看著揚起的煙塵,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先震驚誰。
夏彌激動道:「這也厲害了。」
她有點羨慕,也有點興奮。
局勢已經徹底翻轉了。
奧丁從廢墟里再度衝起,身邊的雷霆明顯更盛。
更大的風暴被他強行拉扯過來,天上的雷雲越壓越低,整個天空都在向他傾斜。
雷霆在半空中被塑形,變成了槍和鎖鏈的模樣,從不同方位刺向路明非。
精緻而危險,路明非看了一眼,懶得躲。
他直接撞了過去。
火焰包裹著龍軀,迎面將雷槍和鎖鏈撞得粉碎。
偶有幾道落在鱗片上,也只激起一串短暫的火星,特效很足,結果並不理想。
路明非不是完全打上頭了,奧丁在拖。
這傢伙從頭到尾都不像是來拼命的。
真要拼命,前面很多時候他就該拿出更狠的東西,而不是一邊打一邊說那些有的沒的。
他現在這樣一層層加碼,更像是在等一個足夠讓他體面收場,或者順利脫身的節點。
所以路明非越打越凶。
他的動作越來越直接,沒有多餘變化,追求的就是簡單有效:在奧丁離開前狠狠發泄一通。
夏彌看了一會兒,忽然有點擔憂。
她碎碎念,「奧丁還藏著手段呢。」
楚子航忽然開口:「你在等奧丁拔槍?」
夏彌點點頭,「我就是在等那把槍。如果奧丁手裡有昆古尼爾,那這場架還不好說。」
路明非已經壓著奧丁一路猛攻。
奧丁借雷雲騰空,想重新占據高處。
路明非雙翼一振,直接追上。
奧丁抬手引動風暴,捲起大片廢墟朝路明非砸來,斷壁殘垣在風裡盤旋。
路明非張口就是一口龍炎,火焰掃過去,廢墟在半空中被燒穿。
奧丁試圖借斯普萊尼爾的極速拉開距離。
八足天馬的速度快得離譜,在雷光里幾乎看不見實體,只剩一道殘影。
可路明非探出龍爪,直接拽裂了半空中的一道雷弧,伸手扯住一條路,把它往自己這邊拉。
一瞬間,空間像是被硬生生縮短了一截。
奧丁剛拉開的距離,又沒了。
神王擺出來的巨大聲勢還在盡職盡責地運行,舞台中央那個最大的角色,已經不怎麼把這些布景放在眼裡了。
奧丁終於被壓到了那片傾塌高台的邊緣。
斯普萊尼爾躁動不安,蹄下雷光亂閃。
奧丁的披風上多了幾道灼痕,肩甲也碎了一角,雖然還遠不到狼狽不堪的地步,但至少不再像先前那樣無懈可擊。
他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原本布好的局走到這裡,很多步驟都已經失效了。
某種程度上,他今天確實是來傳達一些東西的,只不過他大概也沒想到,傳達方式會是先被打一頓。
「我無意與閣下為敵。」
路明非聽見這句,火氣一下子又上來了。
路明非的龍瞳盯著他,裡面火色翻湧。
「可我想殺你。」
奧丁抬頭看了看天幕,確認某種還未完全顯現的軌跡。
他說:「您自高天而來,應該知曉,我不會喪命於此。」
路明非聽著很不舒服。
他不喜歡這種調調,也不喜歡別人用這種神神叨叨的方式跟他說話。
路明非直接問:「那把破槍在哪兒?掏出來跟我打一場。」
夏彌聽到了,瞬間精神了。
她抱著盾牌往前探,差點就想替奧丁回答,眼睛裡寫滿了「快說快說」。
奧丁看著路明非,沉默了兩息。
「在阿瓦隆。」
「我也將回歸阿瓦隆。此次前來,不過是為了彰顯自己的誠意。」
誠意?這詞從他嘴裡出來,總讓人覺得有點智障。
像他今天現身、交手、挨打,甚至一路退到現在,都只是為了把某個信息傳遞到位。
可到底是什麼誠意,他又不肯一下子說完。
路明非聽得只覺得欠揍。
他根本不吃這一套,身形再度壓低,直接逼近。
奧丁不得不繼續後退,斯普萊尼爾在破碎高台間疾走,雷光被踩得四處飛濺。
戰鬥又起,這一次更像一邊打一邊談。
「阿瓦隆在北極?」路明非追問。
奧丁避開迎面而來的龍爪,低聲道:「在該在的地方。」
「英靈殿也在那裡?」
「英靈殿在阿瓦隆。」
「你的誠意究竟在哪?」
奧丁沉默了一下,路明非沒給他細想的機會,龍尾橫掃過去,硬生生砸塌石橋。
奧丁策馬躍開,這才緩緩開口。
「尼德霍格的復生固然可怕,可比不過人的野心。」
「龍王的歸來,至多意味著舊時代的災難再上演一次。」
「但人類的欲望從不會熄滅,它只會借每一次災禍長出新的枝芽。」
路明非心裡煩得很,他最煩這種開口就是大道理的傢伙。
奧丁駕馭斯普萊尼爾不斷後退。
「早在第一批混血種出現後,野心家就已經悄然誕生了。那些人不滿足於活下來,也不滿足於繼承一點龍血帶來的優越。他們要更長久的支配,更隱秘的權柄,更不受約束的世界。」
「他們學會研究龍,也學會利用龍。」
「他們畏懼龍王,又渴望成為龍王之上的東西。」
路明非一爪拍碎一片雷雲,逼著奧丁換了個方向。
奧丁繼續道:「他們一開始並不顯眼。藏在家族之後,藏在學院之後,藏在宗教、王權和財團之後。像一根根很細的線,彼此並不相連,看上去只是各自逐利的普通人。」
「可歲月太長了。」
「長到足夠讓線在暗處慢慢織成網。」
奧丁抬起獨眼,看著路明非:「有人藏在幕後,把一切安排好。衝突、血統、戰爭、研究、背叛,都被推到合適的位置。」
「許多看似偶然的相遇,其實都是被精心等待的結果。」
「許多以為已經死去的野心,不過是換了一個名字繼續活著。」
路明非越聽越不耐煩。
路明非冷聲道:「他們是誰?」
奧丁沒有正面回答。
「他們遠比你所想的走得遠。」
「遠到第一批混血種留下的錯誤,在今天仍然被人拿來當鑰匙。」
「遠到有人已經不滿足於屠龍,而是想接管神的遺產,甚至重寫龍與人之間的邊界。」
「有些門早就被打開過。」
「有些血早就被人用錯了。」
「有些王座並非空著,只是坐上去的人,還沒有被世人看見。」
路明非聽得牙根發癢。
路明非一邊打,一邊想起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越想越火。
「你既然知道這麼多,」他冷聲問,「為什麼不早點說?」
「不是所有人都配知道真相,也不是所有真相都適合太早揭開。」
路明非不廢話了。
火焰驟然暴漲,巨龍之軀更加龐大,把奧丁四面八方都封住。
奧丁明顯開始有意識地後撤,不再試圖反壓,而是在尋找脫身的節點。
夏彌看了出來:「他要走。」
路明非當然也察覺到了。
所以他追得更狠,奧丁剛借著一道雷弧躍起,路明非已經撲到了近前。
火焰幾乎封住了所有退路,連風暴都被壓得熄滅。
再退一步,奧丁就真要留下點什麼了。
就在這時,奧丁手中忽然浮現出一道長槍的影子。
不是實體,像是投影,即便只是影子,那氣息也足夠獨特,一出現,整片世界都認出了它。
夏彌一眼就認出來了,把懷裡的破爛盾牌都扔了,嘴裡罵了一聲:「果然有!」
奧丁握住那道槍影的瞬間,周圍風暴像忽然找到了核心。
散開的雷霆重新聚攏,天幕被牽動起來,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在高處緩緩轉身。
路明非怒意在一瞬間拔到更高處,他猛地撲殺過去,想在槍影徹底成型前把奧丁按死。
奧丁卻在最後關頭將槍影脫手擲出。
槍影並非朝著路明非去,它直刺天幕。
下一瞬,天幕被生生扎穿,裂口向兩邊撕開,露出一道通往別處的道路。
雷霆順著裂口暴走,像一群終於找到出口的瘋蛇。
斯普萊尼爾長嘶一聲,載著奧丁徑直衝向被槍影打開的通道。
路明非追到裂口邊緣,火焰幾乎擦到了奧丁披風的末端,卻終究還是差了一線。
奧丁回頭看了他一眼。
「在阿瓦隆,期待與你的再一次碰面。」
「若你真想殺我,就該在那之前先想清楚,你要面對的,究竟是復生的龍,還是披著人形的欲望。」
話音落下,他和斯普萊尼爾一同沒入裂口。
路明非暴怒追擊,龍爪狠狠拍在裂口邊緣,震得天幕晃蕩,那道裂口在他面前迅速收束,只剩零碎雷光還在邊緣跳動。
路明非罵了一句,聲音從龍喉里滾出來,似雷霆震響。
夏彌痛心極了:「我的槍!」
她又憤憤補了一句:「奧丁跑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