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很深了。
夏彌在房間裡睡熟了,路明非說著要去整理QQ里的舊好友,後來不知道整理到了哪裡。
房子裡只剩下悉悉索索的聲音,大概是兩隻貓在屋子裡跑酷,夜間是它們的主場。
繪梨衣坐在床上,抱著本子,她還是穿著那件仕蘭中學的校服。
她應該換睡衣的,可她被Sakura叫過「繪梨衣同學」。
她不想太快換掉,本子裡面寫著很多字。
有些是她之前寫的,有些是最近補上的。
她寫得慢,也不太會用複雜的句子,但她細心地把每一件開心的事情寫進去了,溫泉、橋上的風、路邊的花、路明非說過的話、蘇曉嬙帶她坐過的夕陽大巴車,還有今天在仕蘭中學教室里看見的舊桌子。
她翻到最後一頁,寫下未完待續。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哥哥要走了。
繪梨衣抱著本子下床。
她穿上拖鞋,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會兒。
現在很晚了,哥哥可能已經睡了,可她想和哥哥說說話。
只說一會兒也好。
她停在源稚生門前,門縫底下還有一點光。
繪梨衣抬起手,輕輕敲了兩下。
隨後,門被打開,源稚生沒有睡。
他換了一身居家的衣服,手裡還拿著一本寄件清單。
源稚生看見門外的繪梨衣。
她抱著本子,頭髮有些亂,身上還穿著校服。
他放輕聲音,「怎麼了,繪梨衣?」
繪梨衣抬頭。
「想和哥哥聊聊天。」
源稚生笑了笑。
「好,去哪裡聊天?」
繪梨衣想了一下,抬手指了指樓下。
「去院子裡。」
源稚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就去院子裡。」
兩個人輕手輕腳地下樓。
窗外的月光從玻璃上透進來,落在地板上,一片皎潔。
繪梨衣走到門邊,推開院門。
院子裡很黑,繪梨衣走到燈旁邊,抬手按下開關。
暖黃的光亮起來,院子沒有完全亮,只亮了鞦韆、一小段地面,還有靠牆擺著的幾盆植物。
源稚生站在她身後,看著那盞燈。
過去很少有人像現在這樣,讓繪梨衣半夜打開一盞燈自由地坐在院子裡。
源稚生走過去,坐到鞦韆上,繪梨衣也跟著坐下來。
源稚生往旁邊挪了挪,讓她坐得舒服些。
繪梨衣抱著本子,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盯著前面的燈光看。
地上有幾片蔥葉,白天它們還好好的長在大蔥上,有極大的概率是被麻薯或者豬豬扯下來的。
源稚生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捨不得哥哥嗎?」
繪梨衣點頭。
「捨不得。」
源稚生笑了一下。
「原來繪梨衣這麼留戀哥哥。」
「那要不要跟哥哥一起去愛琴海?」
繪梨衣幾乎沒有猶豫,就搖頭。
「不行哦,哥哥。」
源稚生有些意外。
「為什麼不行?」
繪梨衣低頭看著自己懷裡的本子。
「繪梨衣還有好多事情要做。」
「等繪梨衣不忙了再去。」
源稚生挑了挑眉。
「繪梨衣這麼忙嗎?要做什麼?」
繪梨衣想了一會兒。
現在她有很多事情需要自己學。
她要學會和別人聊天,學會在陌生的地方不害怕,學會拒絕不喜歡的東西,也學會照顧別人。
她要學會用QQ,學會回曉嬙的消息,學會把自己的朋友一個一個記下來。
更重要的是,她還要寫完自己的故事。
「要一點點適應生活。」
「要慢慢被世界接受。」
「還要寫完要寫的故事。」
她曾經被世界藏起來。
她看過外面的天,只是外面的天大部分時間裡,對她來說總是隔著玻璃、隔著高牆、隔著許多人的命令。
後來她走出來,也不是立刻就能像普通人一樣去生活。
她需要一點一點學,把自己的害怕說出來,接受別人的善意。
分辨誰是真心,誰只是好奇,學著相信自己可以不用躲起來。
源稚生問。
「要寫什麼故事呢?」
繪梨衣把懷裡的本子舉起來。
「這個故事。」
源稚生接過本子,本子的封皮是繪梨衣自己畫的,顏色鮮艷,上面貼著幾張小貼紙。
有一張是夕陽,有一張是小小的白色花朵,還有一張貼得有點歪,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卡通恐龍。
源稚生看著封面上的字。
《和親愛的Sakura一起旅行的故事》。
名字很直白,像繪梨衣會寫出來的名字,但是親愛的三個字有些刺眼。
源稚生沉默了一會兒。
「這是繪梨衣寫的一本書?」
「嗯。」
「是旅行日記嗎?」
「不是。」
繪梨衣說。
「有真的事情,也有故事。」
源稚生點點頭,翻開第一頁。
他原本以為會看見路明非的名字。
但第一頁寫的是一個童話。
一個被惡龍關在城堡里的紅髮公主,旁邊還畫了一個很高很高的城堡。
公主坐在窗邊,頭髮是紅色的,裙子也是紅色的,窗外有一隻很小的鳥。
源稚生笑了笑,繪梨衣是在寫童話。
但是,她以前確實像一個被關在城堡里的公主。
源氏重工高大、冰冷,那裡有無數扇門,無數道權限,無數人替她決定該去哪裡。
她住在最上面,像被放進一間不會倒塌的城堡。
源稚生繼續往後翻。
後面的字比第一頁多一點,惡龍沒有吃掉公主,惡龍叫源稚生哥哥。
源稚生的手停在紙頁上,他臉上的笑意散去。
繪梨衣靠在他肩上,像是在等他看完。
源稚生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繪梨衣以前怪過哥哥把你關起來,對嗎?」
繪梨衣搖頭。
「沒有,繪梨衣的故事裡沒有壞人。」
她指著本子。
「哥哥惡龍也是要保護公主,他不會傷害繪梨衣。」
「繪梨衣沒有生哥哥的氣。」
源稚生沉默了一會兒。
「嗯,一定是路明非那個傢伙故意讓你寫的。」
源稚生說。
繪梨衣眨了眨眼。
「不是哦。」
「不是嗎?」
「是繪梨衣自己想寫的。」
源稚生看了她一眼。
「那他沒有在旁邊亂出主意?」
繪梨衣認真想了想。
「Sakura說,惡龍也可以不是壞人。」
「你看。」
源稚生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是他。」
繪梨衣低頭笑了一下。
其實Sakura不是要說哥哥不好,Sakura只是很喜歡把難過的事情寫成故事。
故事裡有惡龍,有城堡,有王子,有公主,惡龍會關住公主。但惡龍是因為不知道怎麼保護公主。
王子會帶公主離開,但王子也不是因為自己比惡龍更厲害,只是他願意牽著公主的手,走到門外騎馬環遊世界。
他們都不是壞人,Sakura只是希望以後不要再有人被關在城堡里。
源稚生繼續翻。
後面的故事裡,紅髮公主遇見了Sakura王子。
Sakura王子沒有騎白馬,他一開始甚至沒有一把很厲害的劍。
但是他帶著公主去了很多地方。
火山裡的溫泉、藏著寶物的神秘峽谷、有巨大漩渦的大橋、熔金黃昏里的日本愛琴海、有鬼屋的樂園,還有一間溫暖的家。
每到一個地方,繪梨衣都會畫一幅小畫。
溫泉一頁畫著兩隻冒著熱氣的杯子。
峽谷那一頁畫著一塊很大的石頭,石頭旁邊寫著「寶物在裡面」。
大橋那一頁的漩渦畫得有點圓,旁邊還留著一行字,說這個漩渦像一鍋湯。
愛琴海那一頁畫了天邊的太陽。
樂園那一頁的鬼屋畫得很小,鬼屋門口站著兩個火柴人,一個寫著「Sakura」,一個寫著「繪梨衣」。
最後那一頁寫著家,沒有很大的房子,只有一個院子,一架鞦韆,一扇門,還有很多站在一起的小人。
源稚生輕輕撫摸小人,這本書很薄。
因為它是一本還沒有開始多久的故事書,因為繪梨衣去過的地方還不夠多,所以寫下的故事也不夠多。
她沒有寫那些很遠的城市,也沒有寫很多人一輩子都看不到的風景。
可她在最後一頁寫了未完待續,這四個字後面還畫了一條很長的路,路的盡頭沒有畫出來。
源稚生平靜地翻完本子,把它合上。
「繪梨衣寫得很好。」
繪梨衣看著他。
「真的嗎?」
「真的。」
「可是裡面有很多畫得不太好。」
「故事書不一定要畫得和照片一樣。」
源稚生說。
「別人看見這些畫,會知道你那時候很開心。」
繪梨衣把本子接回來。
「等繪梨衣寫完了,就寄給哥哥看。」
源稚生點頭。
「好,哥哥幫你出版。」
繪梨衣愣住了。
「出版?」
「嗯。」
「讓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繪梨衣的書。」
繪梨衣抱緊了本子。
「真的可以讓全世界的人都看到?」
源稚生點頭。
「當然,哥哥會幫你把書賣到全世界。」
繪梨衣坐直了,她的眼睛倒映著燈光。
「謝謝哥哥,可是繪梨衣還沒有寫完。」
「那就慢慢寫。」
「寫很久也可以嗎?」
「可以。」
「寫到很厚很厚呢?」
「那就出上下冊。」
「寫到有很多很多故事呢?」
「那就出一整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