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頓的瞳孔中燃起了世界上最熾烈的火焰,火焰里盛放著無數簇的火焰,它們都等待了太久太久,直到今天,它們才等到了應該等待的人。
每一簇烈焰都在為此刻的相逢歡呼。
從太古伊始,諾頓便與康斯坦丁為伴。
他們一同走過鋪滿黃金的榮耀之路,也一同跌進過滿是灰燼的慘敗裂隙。
那條路很長,人類的歷史只是其中一個微小的沙塵。
無論走到哪裡,康斯坦丁都在他的身邊。
青銅與火的戰旗鋪滿世界時,執旗的永遠是康斯坦丁。
諾頓會站在康斯坦丁的身側,並肩走過燃燒的城池,並肩相送沉入大海的大陸。
敵人從四面八方湧來時,康斯坦丁把戰旗插進地面,不需要太多言語。
一個眼神就決定進攻,一個抬手就讓漫天的火焰改變。
他們曾經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
直到後來的大敗,那場失敗快到他們都沒有足夠的時間回頭。
縮在青銅宮,火焰熄滅,曾經屬於他們的戰場被敵人踩在腳下。
他與康斯坦丁在混亂里約定,要在未來重逢,他們要一同化繭,再一同醒來。
可他醒來時,青銅宮已經不在了,康斯坦丁也被敵人擄走。
那些敵人掌握了難以言說的力量,強行壓制了他的意志。
諾頓曾經嘗試過反抗,每一次都失敗。
最後,他只能屈辱地放棄意識,重新陷入沉睡。
他祈禱敵人遵守承諾,只要康斯坦丁安好,他可以等。
可以沉睡,可以讓漫長的黑暗覆蓋自己的意識。
可在沉睡的時間裡,他始終不甘。
他不知道康斯坦丁狀況如何,也不知道那逢究竟還要等多久。
他只能守著一個約定,像守著一塊已經被烈焰燃燒殆盡的戰旗。
好在,敵人信守了承諾,康斯坦丁真的孵化了,時隔千年,他們終於再次相逢。
諾頓伸出手停在康斯坦丁頭頂片刻,害怕自己的力量會傷害到他,最後才小心翼翼地落下。
他從未見過如此幼小的康斯坦丁。
拋棄龐大的龍軀,重新孵化的康斯坦丁顯得格外孱弱,他的骨骼尚未長成,力量也沒有恢復,甚至還需要一個人類替他整理衣服。
這讓諾頓覺得陌生,也讓他覺得憐惜。
諾頓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柔軟的頭髮。
「康斯坦丁,你很好,只是太過於弱小。」
康斯坦丁愣愣地看著他,他還想不起來眼前這個人是誰。
可那隻手落在頭頂時,很溫暖,那種觸碰讓他覺得熟悉。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一個人這樣牽著他走過漫長的道路,也曾經在他犯錯後拍過他的腦袋。
那個人似乎一直在他身邊,但康斯坦丁想不起更多,只能愣愣地看著他。
諾頓看出了他的迷茫。
「你還很幼小,未來你會記得我,你我永不遺忘。」
康斯坦丁輕輕眨了眨眼睛,他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卻覺得這句話很重要。
路明非觀察了片刻。
「諾頓,真的是你?」
諾頓扭過頭,掃了路明非一眼,依舊撫摸著康斯坦丁。
「你信守了承諾,我沒有看錯你。」
路明非挑了挑眉。
「信守承諾只是我最不值一提的優點,不過,見到你確實有些吃驚。」
諾頓撥弄了兩下唐安的劉海。
「你害怕我將那個膽小鬼抹殺掉?」
「放心,我既然答應過你,就不會食言,除非你先食言。」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說的膽小鬼是老唐?」
諾頓抬起眼看他。
「不然是誰?」
「我只是確認一下。」
「人類的確認總是如此多餘。」
「龍類的確認就不多餘嗎?」
「龍類不會反覆確認同一件事情。」
「那你剛才為什麼一直摸康斯坦丁的頭?」
諾頓繼續撫摸康斯坦丁。
「這是不同的事情。」
「哪裡不同?」
「我在確認他是否完好。」
酒德麻衣已經確認,坐在自己旁邊的這位不再是剛才那個精神萎靡的大齡宅男。
這是傳說中的青銅與火之王!
諾頓的氣勢展開以後,酒德麻衣能感到久違的血統壓制。
此刻的唐納德和印象中完全不同,他坐在那裡,就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酒德麻衣不動聲色地拉著繪梨衣往路明非身邊坐。
路明非擺了擺手。
「青銅與火之王的信譽自然如金石般不可動搖,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老唐的狀態。」
「畢竟老唐是我的摯友,他對康斯坦丁也算得上盡心盡力。」
諾頓冷哼了一聲。
「你的話,他聽得到。」
路明非吃了一驚。
「什麼?老唐的意識也活躍著?你能同時讓兩個人格存在?」
諾頓看向他,目光里有著難以掩飾的疑惑。
在他看來,路明非掌握著許多深不可測的力量,身邊還聚集了白色皇帝的血裔、初代種和其他奇怪的混血種。
可這樣的人,竟然連淺薄的精神力應用都不了解。
諾頓覺得不可思議,他抬手指了指繪梨衣。
「她流淌著白色皇帝的血。」
「白色皇帝即使只剩下一節骨骼,也能重新復生。」
「龍王的化繭,本就來自精神與骨血,你身邊有著白色皇帝的血裔,卻不知道龍王的精神力?」
繪梨衣茫然地看著他。
「我?」
諾頓看了她一眼。
「你。」
「哦,我是繪梨衣,老唐你好。」
「……」
路明非撓了撓頭。諾頓剛才似乎在鄙夷自己,可他沒有證據。
「我知道精神力很重要,只是我沒有想到你們可以同時存在。」
「你們這樣不會造成認知錯位嗎?不會人格分裂嗎?」
「不會。」
「那你和老唐就是能夠隨時轉換?」
「不是轉換,只是意識的主次不同。」
「是他睡覺的時候,你醒著,你睡覺的時候,他醒著?」
「差不多。」
路明非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他想了想,又看向老唐。
老唐能夠聽見房間裡的交談,卻沒有辦法插入其中。
「這樣想想,老唐豈不是成了天選之子?打不過就換個代練來打,老唐有福了。」
諾頓皺了皺眉。
「我所擁有的一切,他都擁有,只是他是個懦夫,無法展現而已。」
「而我不可能插手懦夫的事情。」
路明非拍了拍諾頓的肩膀。
「都一樣。」
諾頓注視著路明非的冒犯。
「什麼都一樣?」
路明非無所謂地說。
「反正你們嚴格來說是一個人,他是懦夫,也證明你是懦夫。」
諾頓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不是懦夫,他也不是懦夫,幫他就是幫你自己。」
「你在胡說什麼?」
「我在講道理。」
「這並不是道理。」
「這是事實,你們共用一具身體,他的力量來自你。」
路明非攤開手。
「你幫他,就是幫你自己。」
諾頓看了一眼路明非。
「他太軟弱。」
路明非指了指康斯坦丁說。
「康斯坦丁現在更軟弱,但是老唐為康斯坦丁做到能做到的一切,就當是為了保護康斯坦丁怎麼樣?」
諾頓看了一眼被自己護在身邊的康斯坦丁。
「我會保護康斯坦丁的。」
「所以你願意幫老唐了?這樣想就對了,你是康斯坦丁的哥哥,老唐也是他的哥哥,幫他就是幫康斯坦丁。」
諾頓在面對胡攪蠻纏上沒有經驗。
他以前解決問題的方式通常是燒掉問題,或者把提出問題的人一起燒掉。
諾頓忽然說:「你和耶夢加得很相似,你們都缺少王的尊嚴與高貴。」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諾頓沒有理他。
路明非忽然想到了什麼。
「對了,諾頓,你是什麼時候醒來的?」
「是因為來到這裡以後,感受到康斯坦丁的氣息,所以醒來的?」
「剛才老唐突然萎靡不振,就是你在覺醒?」
諾頓深深地看了一眼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還站在他身邊,抓著他的衣角。
「不是,在不久前,我在黑暗無光的汪洋里見到了利維坦。」
「她曾經主宰過看不見邊際的汪洋大海,後來卻落得那樣的下場,只能作為口糧,任人宰割。」
「我在那一刻便有所悸動。」
路明非想了想。
「你和她的關係很好?你不是專門打造了妒忌來殺她嗎?那把刀還在我們手裡,你現在好像在同情她。」
諾頓看了一眼路明非,路明非此刻的神情很認真,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縱然我們是敵人,見到這樣的利維坦,我也會悲傷。」
「我害怕康斯坦丁同樣遭遇如此慘狀。」
他低下頭,手指憐惜地捏了捏康斯坦丁的臉。
康斯坦丁被他捏得有些茫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哥哥。」
諾頓看著他。
「你叫我什麼?」
康斯坦丁眨了眨眼睛。
「哥哥。」
諾頓伸手將康斯坦丁拉近了一些,仔細打量他的臉、眼睛和手臂。
完好的康斯坦丁,是他無數歲月里最值得慶幸的事情。
用那個廢人的話說,這叫失而復得。
路明非得意的指了指康斯坦丁。
「怎麼樣?他的狀態很好吧?」
「我們還給他起了新名字,叫唐安。」
「老唐的唐,安全的安,寓意是他能夠平安。」
諾頓默念了一遍。
「唐安。」
康斯坦丁聽見自己的新名字,抬起頭。
「唐安。」
「嗯。」
諾頓又默念了一遍。
「他的狀態很好,只是太過於幼小孱弱,我原以為,你會喚醒完全狀態的康斯坦丁。」
路明非從茶几上拿起幾顆糖。
那些糖是繪梨衣之前買來的,包裝紙是彩色的,放在玻璃碗裡像彩虹。夏安和唐安一直想拿,卻因為夏彌說這幾天不許吃,所以只敢隔著碗看。
路明非捏了幾顆。
「夏安。」
夏安立刻抬頭,路明非把糖遞給他。
「你的。」
夏安伸手接過,立刻把糖塞進嘴裡。
甜味很快在口腔里瀰漫,夏安笑了起來。
路明非又把幾顆糖遞給唐安。
唐安接過糖,快速拆開包裝,把糖放進嘴裡,也笑了。
路明非指了指兩個小傢伙。
「他們現在的快樂,你能感受到吧?」
諾頓將他們的歡樂盡收眼底。
幼小的芬里厄和康斯坦丁手裡各自吃著糖,一副異常滿足的樣子。
諾頓從未見過如此愉快的康斯坦丁。
不是戰勝強敵後的滿足,也不是奪取領地後的興奮。
沒有敵人,沒有戰旗,沒有完成的使命,只是因為得到了一顆糖。
諾頓沉默了片刻。
「這是為何?僅僅為了如此稀少的食物?」
路明非反問他。
「你覺得長大開心嗎?」
諾頓皺了皺眉。
「長大和開心有什麼關係?」
路明非指著夏安和唐安。
「你看,他們現在還小,一顆糖就能讓他們開心。」
「如果他們長大了,可能就不會這麼開心。」
諾頓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對龍類來說,成長意味著力量,意味著在下一次戰爭里擁有更大的勝算。
沒有誰會問長大是不是開心,只會問自己還需要多久才能更強。
路明非看著迷茫的諾頓。
「你大概沒有童年時光,龍類生來就要廝殺。」
「一千年,甚至一千萬年,都沒有停下來過。」
「你們殺戮是為了什麼?無聊至極地趕走所有人,搶一塊地盤?」
「還是打敗所有人,成為一個大王?」
「打來打去,覺得不順心了,就毀滅一下世界,這樣真的有意思嗎?」
諾頓的聲音沉了下來。
「為了阻止黑色皇帝的復生,為了使我們不被清算。」
路明非嘆了口氣。
「又是這樣的說辭。」
「滅世的預言是否真實,暫時不去考慮,但我很好奇,為什麼龍王都如此幼稚?」
諾頓冷臉相視,「何為幼稚?」
路明非繼續說。
「你們背叛皇帝,又輪流滅世。」
「皇帝復活以後再滅掉你們。」
「只不過你們過家家的時候會燒掉城市,打沉大陸,順便讓一大堆人類死掉。」
「你們重複了這麼多年,真的沒有誰覺得累嗎?」
諾頓的黃金瞳燃燒得更加洶湧。
「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所以我才說,世界不會被滅絕。」
諾頓凝視著信誓旦旦的路明非。
「你確定?」
「我確定。」
「你憑什麼確定?」
「因為我說了算。」
諾頓的神情終於出現了一點變化。
「你真的是黑色皇帝?」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不對。」
諾頓自己否定了這個猜測。
「你不是尼德霍格。」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
「我當然不是,我不是黑王。」
「但是我可以幫你們阻止他滅世,我的實力,你應該能感受到吧?」
諾頓閉上眼睛,他感受到了路明非的血。
那些血液在心臟里流過的聲音如此浩瀚,其中藏著一頭巨龍。
巨龍沒有完全睜開眼睛,卻已經足夠讓諾頓感到心驚。
諾頓睜開眼睛。
「我無法知曉你的身份,但你的實力令人心驚,我似乎看到了展翅的巨龍。」
路明非點了點頭。
「所以你應該明白了我的底氣了吧?」
諾頓遲疑的點了點頭。
路明非反問道:「那你說,我為什麼要讓康斯坦丁保持現在的樣子?」
諾頓看向康斯坦丁,康斯坦丁正低著頭,研究糖紙上的圖案。
而芬里厄已經把糖吃完了,正在悄悄靠近玻璃碗。
諾頓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看到了康斯坦丁和芬里厄因為糖果露出了同樣的笑臉。
「是因為你們口中的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