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暗戳戳地伸出手指,朝著沙發上指了指。
那裡正趴著兩個小小的身影,夏安和唐安正在你一顆我一顆的分糖果。
楚子航看了兩眼,點了點頭。
他放輕腳步走了過去,在夏安身旁蹲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動作自然得就像他以前摸豬豬一樣,夏安被摸了頭,抬頭看了看,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享受了摸頭的夏安轉身湊到康斯坦丁被視若珍寶的透明玻璃碗前,在裡面扒拉了半天,翻拉出一顆包裝紙亮閃閃的綠色糖果,遞給了楚子航。
楚子航笑著伸手接過那顆糖,剝開糖紙把糖塊送進夏安的嘴裡。
夏彌哼哼了兩聲,楚子航知道自己猜對了,夏彌生氣果然是因為夏安。
楚子航慢慢站起身,目光落在了那個端坐在沙發上、氣場如同君王般的男人身上。
「你現在是諾頓?」
諾頓平靜地打量著楚子航。
在這個男人進門的那一瞬間,諾頓就已經看穿了他軀殼下沸騰的龍血。
在自己的賜福之下,這個人的血統極易受到自己的影響,換句話說,眼前這個混血種是除了康斯坦丁之外,與青銅與火一脈最親近的了。
但諾頓更在意的是另一個細節。
他發現,當楚子航來到這裡的時候,原本渾身是刺的耶夢加得,放鬆了許多。
她臉上的怒氣消散了許多,表情明顯有所緩和。
念及於此,諾頓抬起眼眸,直視楚子航的眼睛。
「你可記得,你我立下的血誓?」
楚子航點了點頭。
「記得。你為保康斯坦丁的命立下的血誓,與我的血統休戚相關。」
「不錯。」
諾頓聲音低沉,「血脈枯竭的詛咒非我不能解,是刻在血統里的鎖鏈,它會跟隨你終身。但此刻,你有一個解脫血誓的機會。」
楚子航略微有些驚訝。
此前在芬里厄的尼伯龍根里,那場幾乎不死不休的死斗中,諾頓為了護住康斯坦丁,立下的血誓明顯也是不死不休的。
諾頓為了康斯坦丁的安全連沉睡都能做到,自己身上的血誓關乎康斯坦丁的安全,諾頓不大可能忽然想要解除血誓。
解除血誓必然會有代價,而且絕對不是什麼可以輕易償還的東西。
楚子航想了想,問道:
「代價是什麼?」
諾頓點了點頭,讚許道:
「你是個聰明人。代價,你可以詢問耶夢加得,這已經是我最大的誠意。」
夏彌的情緒向來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前一秒還在為了「罪與罰」的領域翻臉,這一秒聽到諾頓把決定權交到了自己手裡,還扯上了楚子航身上的血誓,立刻又進入精打細算的樣子。
她皺著眉頭看向諾頓,眼神里充滿了懷疑。
「你算盤打得可真好。你所謂的盟約,聽起來就像是一張畫在紙上的大餅,只會變成我單方面的受苦受累。而且你還拿不出其他實質性的誠意,我根本就不划算。這買賣做不了。」
諾頓不語,端坐著像是一尊青銅雕像,靜靜地等待著耶夢加得的後續。
他太了解耶夢加得的脾氣了,這個在大地與山之間穿梭的龍王,本質上就是一個永遠覺得自己吃虧的奸詐之人,沒有多餘的好處她是不會輕易答應自己的邀請的。
夏彌見諾頓不接茬,又用力跺了跺腳。
「哼,結盟也可以,但是你要受我指使!我需要你幫忙的時候,你要立刻伸出援手,不能在任何時刻拒絕。比如我要你去砸場子的時候你得充當打手,或者出門拎包當個小弟……」
「耶夢加得,胡攪蠻纏並無意義。」諾頓打斷了她,語氣中透著一絲無奈。
「好啊,你果然沒有誠意!」
諾頓沒有繼續和夏彌爭論,而是轉頭看向了路明非。
望著諾頓複雜的眼神,路明非在這個瞬間,竟然有些能體會諾頓此刻的心情。
他對夏彌的死纏爛打和難纏深有體會,諾頓會感到無奈也是正常的事情。。
路明非轉頭對夏彌說。
「諾頓的意思是,他依舊會沉寂下去,讓老唐的意識主導這具身體。但是,他承諾會幫老唐,也會幫你們。」
夏彌有些驚訝地張了張嘴。
龍王的意識是絕對至高無上的,沒有任何一個龍王會心甘情願地將身體的控制權讓給一個屬於人類的、甚至可以說是衍生出來的脆弱人格。
諾頓竟然願意去幫一個分出來的意識的忙,甚至願意為了這份羈絆去締結一個不對等的盟約。
諾頓的確有些不一樣了,那個老唐似乎讓諾頓有了一些人樣。
夏彌思量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盟約我可以答應。但是我需要一把不亞於七宗罪等級的武器,你可以慢慢打造,不著急,最好是一把整合了七宗罪所有能力的刀。另外,他身上的血誓要立刻解開。」
諾頓接受了耶夢加得的條件。
他轉頭向路明非要一張紙,締結太古的盟約,需要某種承載物,哪怕只是一張最普通的紙,在鍊金術的加持下也能變成堅不可摧的契約。
路明非點了點頭,向繪梨衣要一張紙。
繪梨衣點點頭跑上了樓,又吧嗒吧嗒地跑了下來。
她拿下了那她最喜歡、還有淡淡草莓香氣的小本子。
她小心翼翼地撕下了一張空白的紙,遞給諾頓,又非常貼心地送上了一支筆帽上帶著可愛貓頭裝飾的原子筆。
諾頓遲疑地伸出手,接過了散發著奇怪香味的紙張和造型更加奇怪的筆。
在他經歷的時代,契約通常是用刀刻在青銅板或者巨大的竹簡,這種軟綿綿的東西讓他感到強烈的違和感。
繪梨衣伸出手指,指著紙面上比畫了一下。
「拿著這個筆,可以直接在紙上寫字。」繪梨衣又撕下一張紙,在紙上寫了兩個字演示給諾頓看。
諾頓打量了一下畫著貓頭的筆,那隻粉色奇怪生物和這個房子的兩個貓很像。
諾頓面無表情地將那支筆丟在了桌子上,高傲的龍王絕不會用這種東西來書寫盟約,這是對鍊金術的侮辱。
諾頓輕輕揮了揮手,鍊金領域瞬間在空氣中浮現,空氣中傳來金石交鳴聲。
透著草莓香氣的紙張在半空中瞬間灰飛煙滅,連一點殘渣都沒有剩下。
但在下一刻,那些灰燼又在領域的力量下重新凝聚,四周燃燒著暗紅色烈焰的紙張在虛空中重新浮現。
一張普通的紙在鍊金術的加持下化作了一張跳動著火元素的契約捲軸。
諾頓向路明非討要一把刀,用來放血。
路明非四下看了看,順手將桌子上平時用來削蘋果的水果刀遞給了他。
「這把刀可以嗎?超市里打折買的,九塊九。」路明非說。
諾頓點了點頭,接過水果刀。
他在小臂上毫不猶豫地劃破了一道口子。
鮮血湧出,諾頓用手指捻了捻血跡,將它們印在那張燃燒著烈焰的紙張上。
火紅的血跡如同有生命般,瞬間沿著紙張的紋路蔓延開來,古老的龍文在血液的填充下閃爍著血紅的光。
諾頓將那張契約和水果刀一起遞給了夏彌。
夏彌面無表情地接過契約,然後十分嫌棄地將那把水果刀扔在一邊。
「你以為我會像你一樣,為了流一點點血就把胳膊劃開一個那麼大的口子嗎?你這是野蠻人的做法。而且你這樣用水果刀,這個水果刀以後都不能用了。別人的血是很危險的事情,萬一你有什麼傳染病怎麼辦。」
夏彌一邊嘟囔著,一邊十分聰明地將白皙的手指放進嘴裡,用虎牙輕輕一咬。
手指上流出了絲絲鮮紅的血跡,夏彌將帶著血跡的手指按在契約的另一端。
火紅的血跡再次鋪滿紙張,與諾頓的血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血紅的鍊金紋路。
諾頓見契約已成,伸手拿過那張紙。
烈焰驟然升騰,將整張契約完全包裹在其中。
在青銅與火和大地與山的見證下,契約在烈焰中鐫刻。
諾頓微微點頭。
「耶夢加得,契約已成。希望你能時刻遵守契約。」
夏彌斜睨了諾頓一眼,舔了舔手指。
諾頓毫不猶豫地答應。
「我自然會做到我能做到的一切。」
楚子航站在一旁,看著這場可以說是兒戲卻又無比莊重的結盟儀式。
他其實不太清楚在自己推門進來前的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曲折的博弈,但他的出現,似乎在無意中成了一個盟約達成的突破口。
一切塵埃落定後,客廳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諾頓坐在沙發上,沉默地盯著康斯坦丁看。
穿著海綿寶寶衣服的男孩,此刻正因為糖果少了一顆、無法和好朋友平分而微微撅著嘴。
或許是受到了軀殼裡老唐那個人格的影響,又或許是此刻的康斯坦丁太過於令人憐愛,諾頓的心突然柔軟了一下。
他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走過去化作巨龍,展開寬大的龍翼將康斯坦丁緊緊包裹住。
路明非看出了諾頓的異樣。
「老唐什麼時候可以出來?」路明非問諾頓。
諾頓沉默了半晌,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康斯坦丁。
「隨時。」
路明非向諾頓確認。
「你存在,老唐真的不會精神錯亂嗎?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擠在一個腦子裡,不會像是兩台頻道不同的收音機同時播放一樣吵架嗎?」
「你見到了便知。」諾頓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路明非感覺諾頓此刻一定很想抱一抱康斯坦丁。
因為傳說中向來如同火山般暴烈的君王,此刻一直盯著弟弟,放在膝蓋上的手在不自覺地動,腳也有些無意識地變換著姿勢。
那是很明顯的、內心充滿衝動卻又強行克制的微表情。
路明非覺得龍這種生物有些彆扭。
明明在漫長的歲月里那樣思念自己的弟弟,跨越了生與死的界限終於重逢,卻連一個簡單的擁抱都要拼命忍耐。
這大概就是龍王的悲哀,習慣了孤獨,習慣了用堅硬的鱗片和高傲去面對世界,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柔軟的愛意。
路明非在這一刻,徹底認可了諾頓身為龍王的威嚴。
路明非想了想,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康斯坦丁的頭。
康斯坦丁抬起頭,以為路明非是來要糖吃的。
他十分大方地從碗裡掏出一顆最大的糖果,遞給路明非,如果糖果分出去一個,那麼他剛好可以和夏安平分糖果了。
路明非笑著搖了搖頭,拒絕了那顆糖。
「我不吃糖。但你的哥哥想吃糖。餵給你哥哥一個糖,再給他一個擁抱,好嗎?」
康斯坦丁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從沙發上爬起來,抓起一顆糖,用小手剝開糖紙。
他走到諾頓身前,將剝好的糖伸向諾頓的嘴邊。
「哥哥,吃糖。」康斯坦丁的聲音清脆。
諾頓愣神了片刻,他看著那顆距離自己嘴唇只有不到一厘米的糖果,晶瑩剔透,散發著某種果子的味道。
他張開嘴,吃下了康斯坦丁餵給他的糖果。
他其實不大理解,這種完全無法為軀體提供任何養分、也沒有任何特殊性的食物,是如何受到康斯坦丁和芬里厄如此狂熱的喜歡的。
但是,當糖果在舌尖融化的瞬間,諾頓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味道。
純粹的甜,在曾經他和康斯坦丁主宰王朝的漫長歷史里,他們吃過無數的珍饈,飲過最烈的美酒,但他從未吃過如此甜的糖。
康斯坦丁見哥哥吃下了糖,笑了起來。
他伸出短短的雙臂,踮起腳尖,撲進了諾頓的懷裡,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哥哥。
康斯坦丁並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有哥哥的,他的記憶只從睜開眼見到很兇的一個壞人開始,後來就是媽咪和夏安,哥哥是忽然出現的。
但是他現在很喜歡和哥哥待在一起。
哥哥的懷裡有一種讓他無法抗拒的熟悉感,很溫暖,很安心,就像是在沒有風雪的冬日黃昏,躺在溫暖的壁爐前。
在擁抱發生的瞬間,充滿著威嚴與憐愛的黃金瞳,悄然熄滅了。
老唐眨了眨眼,眼底恢復了清明還有疑惑。
老唐在心裡嘀咕了一句,諾頓居然在弟弟擁抱他的時候選擇了沉寂。
以諾頓對弟弟那種幾乎病態的想念,難道不應該多沉迷於這個擁抱一會兒嗎?
就這麼幹脆利落地把身體交還給了他,這種雷厲風行的作風讓老唐感到一絲詫異。
老唐不太理解諾頓深沉而克制的想法,但他很樂意接手這個充滿溫度的擁抱。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康斯坦丁的後背,動作溫柔。
康斯坦丁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疑惑地抬起頭,清澈的眼睛緊緊盯著哥哥看。
明明外表還是那個哥哥,氣味也沒有改變,但是怎麼感覺突然不一樣了?
康斯坦丁問道。
「哥哥,糖甜嗎?」
老唐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得有些冒傻氣的笑容。
「真甜!這是我吃過最甜最甜的糖。謝謝小唐安。」
唐安眨了眨眼,心裡更加確信了,哥哥真的不一樣了,哥哥忽然熱情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