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軍的電話我記下了。劉福貴,鎮北搞運輸的。陳寶山去找他,肯定不是敘舊。
但眼下有更緊要的事。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一個身影出現在藥店門口。還是那件灰色衛衣,扎著馬尾,只是臉色比上次來的時候好了一丁點,至少嘴唇沒那麼慘白了。她站在門口又猶豫了幾秒,這才走進來。
是林小晚。
我招招手,她走到桌前坐下,把一個牛皮紙袋子放在桌上。是上次抓的七副藥。
「吃完了?」
「吃完了。」她聲音還是不大,但比上次穩點,「就是藥挺苦的。」
「良藥苦口,老話總沒錯。」我把袋子推回去,「先不管藥。說說你這個月,按我說的做了多少?」
她掰著手指頭,像小學生匯報作業。
「飯……吃了。早飯也吃了,要麼一碗粥一個雞蛋,要麼一個包子。」她頓了頓,「就是有時候起晚了,來得及就買個包子邊走邊吃。」
「行,有就行。」我點頭,「晚上呢?」
「手機放客廳了。十一點……差不多能躺下,但有時候還是忍不住看會兒,大概十一點半能睡著。」她有點不好意思。
「比一兩點強多了。睡得怎麼樣?」
「比以前沉點,不容易驚醒了。但還是做夢,亂七八糟的。」
「繼續睡,夢多慢慢會少。」我問,「泡腳呢?堅持了沒?」
「堅持了!」這個她答得快,「姜和大棗都放了,每天泡,泡到腳面紅紅的。泡完了搓腰,腎俞穴那個位置,搓一百下。」
「搓完什麼感覺?」
「腰沒那麼酸了,後腰那兒熱乎乎的,挺舒服。」
我「嗯」了一聲,示意她伸手。這次號脈比上次仔細得多。脈象沉細,兩尺脈依然弱,但比上次的「幾乎摸不到」好了一絲,底下有了點根兒的感覺。舌苔還是淡白,但舌邊的齒痕沒那麼深了。
「怕冷好點沒?」
她想了想:「手腳還是涼,但好像沒那麼冰了。晚上睡覺腳能自己暖過來一點,不像以前一整夜都是冰塊。」
「起夜呢?」
「還是有,但一晚上兩回,以前是三回。」她眼睛亮了一點點,「精神也好些了,沒那麼成天沒勁了。」
我點點頭。方向是對的,但火候還遠遠不夠。她的腎陽虧得太狠,像是一個快凍住的水塘,現在只是表面那層冰開始化了,底下還結著呢。
「李大夫,我那個月經……」她終於問出口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來了沒有?」
她搖頭,眼神暗下去一點:「還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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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我語氣很平淡,「你以為七副藥下去,水塘立刻就滿?你耗了大半年,節食、熬夜、受寒,把底子掏空了。現在是往裡灌水、化冰的階段,慢得很。這七副藥打了個底,讓你睡眠、手腳這些外圍先改善一點,核心的『水源』——也就是你的腎精和氣血,還得繼續補。」
我拿起筆,這次沒直接寫方子。
「這回的方子要調一調。」我邊想邊說,「上次以溫陽補腎、活血通經為主,是在破冰。冰破開一些了,現在得開始蓄水養土了。」
我在紙上寫寫停停。
「黨參、黃芪還得用,補氣,氣是推著血走的。當歸、白芍、熟地這『四物湯』的底子不變,養血活血。肉桂、艾葉還得留著,繼續溫著,不然水塘下面又凍上了。」
「但這次加幾樣新東西。」我寫下幾味藥名,「加紫河車,這味藥你可能沒聽過,其實就是胎盤,大補氣血腎精,對虧空太厲害的底子最對症,但味道不好,我讓它另外包,你燉湯的時候最後十分鐘放進去一起滾一下就行,別煮久了。再加龜板膠,滋陰潛陽,和紫河車一陰一陽,把虧空的『根基』慢慢補起來。再加砂仁、陳皮,還是理氣醒脾,不然補得太膩,你肚子該脹了。」
新方子開出來,十二味藥,比上次複雜點。
「這個方子吃十副。一副喝兩天,早晚各一次,飯後半小時。喝的時候還是不能碰涼的,水果也儘量吃常溫的。」
「另外,穴位多按兩個。」我拉過一張紙,在上面畫了簡單的圖,「八髎穴,在後腰骶骨那一片,尾椎骨往上,四對八個點。你泡完腳搓完腎俞穴之後,用手掌根,就那個硬的地方,在後腰這塊兒上下來回搓,搓個兩三分鐘,搓到皮膚發熱發紅。這八髎穴是管下焦的,專調婦科問題,你這情況必須得用上。」
「還有帶脈穴,就在你腰側,和肚臍平齊的位置。每天睡覺前,雙手握拳,用拳背敲帶脈,左右各敲一百下。帶脈約束著所有縱向的經絡,敲通了,氣血才容易往該去的地方去。」
我把穴位圖和飲食禁忌又跟她強調了一遍。
她聽得很認真,手機錄了音,還拿筆在紙上記。寫完抬頭看我,眼裡有光,但又有點猶豫。
「李大夫,我這樣……真的能好?」
「能。」我看著她,「但得有耐心。調理這種事,就像小火慢燉,急不來。你已經把最難熬的第一個月挺過來了,後面只要繼續照做,每個月我根據情況給你調方子,三五個月之內,月經大概率能回來。」
「真的?」她聲音抬高了一點,馬上又壓下去。
「騙你幹嘛。」我把方子推給她,「去抓藥吧。另外,你工作那個服裝店,是不是冬天店裡也開空調,夏天冷氣足?」
她點頭:「夏天可冷了,有時候站一天手腳冰涼。」
「自己注意。帶個薄外套披著,別直吹。腳下穿厚點的襪子,別露腳踝。那些風寒濕氣,都是從底下一點一點鑽進去的。」
她接過方子,去櫃檯抓藥。王勝利接過單子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大概又是嫌藥開得不夠猛,但沒說什麼,轉身默默抓藥。
林小晚付了藥費,把藥裝好,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
「李大夫,謝謝您。」
「謝什麼,按時吃藥、好好睡覺。」我擺擺手。
她點點頭,走了。背影比第一次來時,似乎挺直了一點點。
王勝利從櫃檯後探出頭:「這姑娘到底啥毛病?看了兩回了,藥費花了不少,月經來了沒?」
「在調。」我喝了口水,「底子虧空太厲害,不是一兩副藥能拉回來的。得養。」
「養到啥時候是個頭?」
「急啥。」我瞥了他一眼,「人家姑娘自己都不急,你一個賣藥的瞎操什麼心。放心,藥費少不了你的。」
他哼了一聲,沒再問,低頭扒拉算盤珠子去了。
我坐在桌前,看著林小晚留下那張抄著穴位圖的紙。月經不調,尤其是這種繼發性閉經,原因太多太雜。節食、熬夜、受寒、情志不暢……這個時代的年輕人,把自己身體不當回事的太多了。藥能補漏洞,但窟窿是自己親手捅出來的,不把捅窟窿的習慣改了,補得再快也趕不上漏得快。
下午又來了兩個病人。一個是脖子落枕的年輕人,教他按後溪穴,活動幾分鐘就好了,收二十。另一個是小孩積食,舌苔厚膩,教了清胃經、清脾經的推拿手法,開了焦三仙煮水,沒開貴藥。
快關門的時候,趙建軍又來了個電話。
「李十二,查到點了。」他聲音壓低,「劉福貴上個月接了筆大單,要給縣裡一個新建的廟運一批建材。他資金不夠,找陳寶山借了筆錢,利息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