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軍安排的人叫老陳,五十多歲,山腳下土生土長的,上山走得比我快。
早上六點半,我在鎖龍口山腳等他。天剛亮,霧還沒散,四周安靜,就偶爾有鳥叫兩聲。老陳到了,手裡拎兩根竹棍,遞給我一根,說山坳里路滑,拄著好走。
沒廢話,直接上山。
山路不難,就是窄,兩邊灌木扯衣服,老陳在前頭撥枝條,我跟著走。四十分鐘進了山坳。
果然陰。樹冠密,日頭進不來,地上的草矮趴趴的,顏色發暗。我站著感受了一會兒,不是什麼玄的東西,就是背陰地,氣流不通,濕氣重,山體地形形成凹陷,風進來出不去。
七個坑分布在山坳里,昨晚照片我已經記下位置了,實地一看,對上了。
七個方向對準的那個核心點,正好是山坳最低洼處。那裡沒有大樹,地面有個淺淺的凹陷,泥色和周圍不一樣,偏暗,幾乎看不出來。
這是氣眼。
地脈里的陰氣順著低洼聚攏,這種位置天然就是收納點。陳寶山把七星局架在這裡,再配合荒地上那個黑狗血畫的圓心,兩處遙遙呼應,一旦連通,氣場就全歸他掌控了。
我繞七個坑走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裡頭。坑裡有東西,用土蓋著,顏色偏黑,邊上有硃砂粉。
沒動,直起身,把方向和位置記清楚,跟老陳說可以走了。
他問,有問題嗎。
我說,有,但不急。
他沒再問,領我原路下山。下山快,八點半進了診室。王勝利買了胡辣湯,一人一碗,擱桌上沒開蓋,他背對著在整理藥櫃。
我坐下來,把碗蓋揭了。
「查出來了?」他沒轉頭。
「嗯,有數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沒再問。這人最近這樣,問到關鍵處就停,不往下追,比之前好相處多了。
九點多,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進來,手一直按著右肋下,進門就說三年了,B超查出個小結節,醫院說沒事,但那個脹痛一直有,悶起來就難受。
他媳婦跟著進來,站旁邊補了一句,「他脾氣急,天天氣,還喝酒。」
男人瞪了她一眼,沒說話。
我搭脈,弦數,右關偏澀。舌紅苔黃膩,舌邊有瘀點。
「肝氣鬱結,時間長了化熱,加上喝酒濕熱往裡堆,右肋才一直不舒服。結節是氣滯血瘀積累出來的,B超說沒事,是說現在沒變壞,但根子沒清,它就在那裡。」
男人問,那怎麼辦。
「酒減掉一半,不是戒,是減。另外喝完酒別發脾氣,酒後肝最虛,這時候一急,火直接往上撞,撞久了肋下全是問題。」
他點頭。
「期門穴,右側肋骨最下一根,往下兩指找那個凹陷,每天按五分鐘,疏肝理氣。太沖穴,大腳趾和二趾往腳背走,兩根骨頭交匯的凹陷,泡腳後按,一邊各五分鐘。這兩個穴位配合,郁住的氣通了,右肋那個脹感會慢慢退。」
他在腳背上找了找,按了一下,嗷了聲,說這麼酸。
「越酸說明肝氣越旺。堅持兩個月,再看結節那邊的變化。」
他付了二十,和媳婦走了。出門他媳婦說,這大夫沒開藥。他說,沒開藥更好,省了藥錢。
王勝利把帳記上,沒吱聲。
下午來了個老太太,七十多,被孫子扶進來,手上套著護腕,說手腕疼了一個冬天,早上起來僵,要活動好一會兒才能彎,熱水泡了就好點。
舌淡苔白稍膩,脈沉細而澀。寒濕痹阻,氣血不通。
「每天早上別急著下床,先在被窩裡握拳、放開,做五十下,把手部血液活開再起來,早晨那個僵感能輕一半。」
「外關穴,手背腕橫紋上兩指,兩骨中間,每天按五分鐘。合谷穴,虎口處,按下去,每天五分鐘。這兩個穴通了,手腕氣血運轉起來,晚上睡前再用熱鹽水泡手,鹽水溫度高一點,泡到微微出汗,再按穴位,效果比單獨做強。」
孫子把這些記在手機里,老太太付了二十,被攙著出去了。
快關門,馬鈞發消息過來。
「他下午去了趟回春堂,帶了個包回來,包里有響聲,像是陶器。」
陶器。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還沒封,但材料已經備齊了。
王勝利關藥櫃的聲音停下來,他走過來,在診桌旁邊站了一下。
「鎖龍口那邊,有底了?」
「有底了。」
「那就行。」
他拎包推門出去,腳步聲消在外頭。夜裡安靜,街道上偶爾有車過。
二月初八,還有十一天。氣眼還沒封,窗口還在。
但陶器已經到了他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