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勝利沒買早飯。
我下樓的時候他已經在店裡了,坐在凳子上發呆,手裡攥著個饅頭,干啃。
「怎麼了?」
「包子鋪沒開門。」他咬了一口饅頭,「老闆生病了。」
我也拿了個饅頭,就著開水吃了。
九點多,劉萍帶著劉浩進來了。
孩子進門就喊了聲大夫,然後自己找椅子坐下了。坐下之後腳尖輕點地,有節律地晃著。
「這一周怎麼樣?」我問。
劉萍臉上帶著笑,「好多了。昨天學校老師跟我說,劉浩上課能坐住了,後半節課雖然還會動,但不影響別人了。前天數學小測驗,七十二分,比上回進步了十四分。」
「寫完了嗎?」
「寫完了,就是後面兩道大題錯了。他說是因為緊張,算錯了。」
我看著劉浩,「劉浩,你覺得這次考試跟上次有什麼不一樣?」
他想了想,「沒那麼急了。上次後面三道題都沒寫,這次寫完了,就是算錯了。」
「那個握拳的動作用了嗎?」
他點頭,「用了,寫到一半的時候覺得坐不住了,就攥拳頭,數三下鬆開。做了兩次就好了。」
這就是進步。
「手伸出來。」
脈象比上回又穩了一些。細數帶浮的感覺基本沒了,心脈平穩了不少。
「舌頭。」
舌尖紅退了大半,苔白膩也淡了。
「可以。」我對劉萍說,「他現在心火已經降下去了,睡眠也好了,身體信號在慢慢調順。接下來要做的是鞏固和鍛鍊。」
劉萍掏出手機準備記。
「三件事。第一,繼續保持現在的習慣。零食斷著,湧泉穴搓著,捏脊做著,運動跑著。蓮子粥和溫牛奶也接著喝。這些都是底子,不能停。」
她點頭。
「第二,專注力訓練加強。我之前教你的三個方法,搭積木、數豆子、聽故事複述,現在要加一個難度。搭積木的時候,讓他搭複雜的,城堡或者車。數豆子改成數到兩百顆。聽故事複述的時候,讓他不只說內容,還要說自己的想法。」
她記著。
「第三,開始鍛鍊身體。每天放學回來,帶他去樓下跑步,慢跑二十分鐘。跑完了再做二十個開合跳。這個能幫助他把體內多餘的能量釋放出來,晚上睡得更踏實。」
劉萍抬頭,「跑步?他能堅持嗎?」
「能。」我說,「你別把跑步當成任務,把它當成遊戲。你跟他一起跑,邊跑邊聊天,或者比賽誰跑得快。他覺得有意思了,自然就堅持了。」
她想了想,點頭。
「還有個事兒。」我看著劉浩,「劉浩,你現在寫作業的時候,還會不會覺得渾身難受?」
他想了想,「有時候還會,但比之前好多了。以前坐一會兒就難受,現在能坐二十分鐘才難受。」
「那就對了。你的身體在慢慢適應。以後每次坐二十分鐘,起來活動一下,做幾個深蹲或者跳幾下,讓身體動一動,再回來接著寫。別硬撐著坐著不動,那樣反而更難受。」
他點頭,「好。」
劉萍付了二十,帶著孩子走了。
走的時候劉浩跟我說了句大夫再見,聲音清楚。
王勝利把帳記上,今天第一筆。
「這小子看著真不一樣了。」他說。
「嗯。」我把病案本打開,記上,「睡眠好了,心火降了,身體信號調順了,人自然就穩了。」
王勝利想了想,「那他這個能徹底好嗎?」
「能。」我說,「只要家裡人不放棄,孩子就能好。他現在的問題不在腦子,在身體。身體調好了,腦子自然就跟上了。」
他點了下頭,去擦櫃檯了。
十點多,進來個五十來歲的女的,走路有點跛。
「大夫,我這腿,膝蓋疼。」
「哪個膝蓋?」
「右邊的,上下樓梯疼得厲害,早上起來僵,得活動一會兒才能走。」
我讓她坐下,「疼多長時間了?」
「兩三年了,去醫院拍過片子,說是骨質增生,退行性關節炎。開了藥吃了也不管用,現在越來越嚴重了。」
「片子帶了沒?」
她從包里掏出一張X光片遞過來。
我對著窗戶看了看,膝關節間隙變窄,髕骨下緣有骨刺,關節面毛糙。
「確實是退行性關節炎。」我把片子還給她,「但你這個不是光吃藥能好的。」
她臉色一暗,「那怎麼辦?要動手術嗎?」
「先不用想手術。你這個程度還沒到那一步,但你得知道一件事。」
她看著我。
「膝關節就像個軸承,用了五十多年,裡面的軟骨磨薄了,骨頭跟骨頭直接摩擦,當然疼。這個過程不可逆,軟骨磨沒了就長不回來了。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治好它,而是延緩它繼續磨損,減輕疼痛。」
她點頭,「那怎麼延緩?」
「三件事。第一,減輕膝蓋負擔。你現在多重?」
「一百三十多斤。」
「還行,但還是有點重。膝蓋承受的壓力是體重的三到五倍,你每減十斤,膝蓋就少三十到五十斤的壓力。回去控制飲食,每頓七分飽,少吃油膩的,多吃菜。三個月減十斤,膝蓋就能輕鬆不少。」
她有點為難,「那不得餓著?」
「不會餓。七分飽是剛好不撐的感覺,不是讓你挨餓。而且你現在這個腿,你不減重它只會越來越疼,到時候走不了路了,想吃也吃不香了。」
她想了想,應了。
「第二,鍛鍊大腿肌肉。膝蓋不好的人,靠肌肉保護關節。你回去每天做一個動作,坐在椅子上,一條腿伸直,腳尖勾起來,大腿肌肉繃緊,保持五秒鐘放下。左右腿各做二十個,一天做三組。這個動作不傷膝蓋,但能把大腿前面那塊肌肉練起來。肌肉有力了,走路的時候它幫你分擔一部分壓力,膝蓋就沒那麼疼了。」
她在自己腿上比劃了一下,「就這麼伸直繃緊?」
「對,簡單吧?但你得天天做,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第三,穴位。血海穴,膝蓋內側往上三橫指的位置。」我在自己膝蓋上按了一下,「這個穴位活血化瘀,每天按五分鐘,按到酸脹。再加一個,陽陵泉,膝蓋外側下面那個骨頭突起的前下方。這個穴位是筋會,專門管筋骨關節,也是每天按五分鐘。」
她掏出手機拍照記錄。
「平時注意什麼?」
「少上下樓梯,能坐電梯就坐電梯。別蹲,蹲下去膝蓋受力最大。別提重物,買菜用小推車。天冷的時候膝蓋保暖,別讓它受涼。疼得厲害的時候可以吃一粒布洛芬,別硬扛。」
「那我這個能好嗎?」
「好不了。」我直接說,「軟骨磨沒了就長不回來,這是事實。但你按我說的做,能讓它不繼續惡化,疼痛減輕,走路輕鬆,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她沉默了一會兒,付了二十走了。
王勝利把帳記上,今天四十。
「這個老太太,聽著挺難的。」
「膝關節退行性改變,五十歲以上的人十個有八個。」我說,「沒辦法,人老了關節就是會磨損,這是自然規律。我們能做的就是教他們怎麼保護,讓它慢點壞。」
他想了想,點了下頭。
中午吃了碗面,王勝利煮的,放了點榨菜絲。
吃到一半手機震了。
馬鈞。
「他今天上午出門了,去了鎮西頭那個舊貨市場,在那兒轉了一圈,買了一面銅鏡,巴掌大,看著挺舊的。」
銅鏡。
我想了一下,回了兩個字:「什麼樣?」
過了五分鐘,他回:「圓的,背面有花紋,像是八卦的樣子。」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吃麵。
土,紅磚,銅鏡。
他在一樣一樣攢材料。
風水局要落地,得有介質。土是基礎,磚頭可以壘可以埋,銅鏡可以鎮可以照。
他現在一樣一樣往回收,說明心裡已經有譜了。
但不急。
他攢得越全,我看得越清楚。
下午來了個三十多歲的男的,說腰疼。
「哪裡疼?」
「腰右邊,彎腰的時候疼,直起來也疼。」
「多長時間了?」
「一個多月了,前段時間搬東西閃了一下,當時沒在意,後來越來越疼。」
我讓他站起來,「往前彎腰試試。」
他彎了一半就停了,臉上一陣抽。
「往後仰。」
他試著往後仰,也到一半就不行了。
「躺下,腿伸直。」
我抬起他右腿,到四十度左右他就喊疼了。
「腰椎間盤突出,壓到神經了。」
他臉色一變,「那要不要手術?」
「先不用。你這個程度還不到手術的地步,但你得養著,別再亂動了。」
「那怎麼養?」
「三件事。第一,臥床休息。回去平躺在硬板床上,腰下面墊個薄枕頭,讓腰椎放鬆。一天至少躺六個小時,能躺八個小時更好。這樣能讓突出的椎間盤慢慢回縮,減輕對神經的壓迫。」
他點頭。
「第二,鍛鍊腰背肌肉。等疼痛稍微緩解了,每天做一個動作,小燕飛。趴在床上,手腳同時往上抬,像燕子飛一樣,保持五秒鐘放下。一天做三組,每組二十個。這個能把腰背肌肉練起來,肌肉有力了,能幫你分擔腰椎的壓力。」
「第三,穴位。腰痛穴,手背上,中指和無名指之間,往下一橫指的位置。」我在自己手背上按了一下,「這個穴位專門治腰疼,每天按五分鐘,左右手都按。再加一個,委中穴,膝蓋後面正中間的凹陷。這個穴位通腰背經絡,也是每天按五分鐘。」
他掏出手機記著。
「平時注意什麼?」
「別彎腰提重物,別久坐,彆扭腰。坐的時候腰後面墊個靠墊,保持腰椎的生理曲度。睡覺別睡軟床,硬板床最好。疼得厲害的時候可以吃一粒布洛芬,再用粗鹽炒熱了裝布袋子敷腰上,能緩解。」
他付了二十走了。
王勝利記帳,今天六十。
關門的時候天色暗了。
他鎖好柜子往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那個劉浩,你說他以後會不會又反覆?」
「有可能。」我說,「但只要他把習慣養成了,就算偶爾反覆也能很快調回來。人不是機器,總會有波動。關鍵是別把波動當退步,穩住就行。」
他點了下頭,出去了。
我坐了一會兒,把今天的病案記上。
寫到劉浩那段的時候多加了一句:鍛鍊和吃藥不一樣,吃藥是被動的,鍛鍊是主動的。主動的東西才能長久。
關燈上樓,躺下。
馬鈞最後那條消息還亮在屏幕上。
一面銅鏡。
他在一步一步準備。
不急。
讓他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