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勝利帶了兩個燒餅夾雞蛋,比平時多花了兩塊錢。我看了他一眼,他把燒餅往桌上一拍。
「別多想,攤子上沒有包子了。」
我沒揭穿他。昨天那個三叉神經痛的老太太走的時候,他在後面嘆了半天氣,今天多花兩塊錢買個好的,算是他的方式。
吃完開門。九點多,進來個五十來歲的女的。
這人一進門我就注意到了。走路的時候兩條腿像是不太聽使喚,步子碎,腳尖踮著地走,坐下來之後兩條腿交替著動,一會兒抖左腿一會兒抖右腿,像是坐在螞蟻窩上。
「大夫,我這個腿……」她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使勁按住膝蓋,「老想動。」
「什麼時候想動?」
「晚上。」她說,「白天還好,一到晚上就不行了,尤其是躺到床上準備睡覺的時候。腿裡面難受,說不清楚那種感覺,不是疼,不是癢,就是……」
她想了半天,「像有蟲子在裡面爬。」
「非得動一動才舒服?」
「對。」她眼睛亮了,「就是這樣。我起來走兩步就好了,一躺下又來了。一晚上起來四五次,我老頭快被我折騰瘋了。」
「多長時間了?」
「大半年了。去醫院看過,查了血管也查了骨頭,都說沒問題。有個大夫說是缺鈣,吃了三個月鈣片一點沒改善。」
我讓她把手伸出來。脈沉細,尺部弱。舌頭伸出來,淡,邊上有齒痕,苔薄白。
「你這個不是缺鈣。」
她看著我。
「你這個叫不寧腿綜合徵。」
「不寧腿?」
「對。你那個感覺——蟲子爬、說不清的難受、非得動一動才行——這是典型症狀。這個病有個特點,白天輕晚上重,安靜的時候重活動的時候輕。你躺下來不動,症狀就來了,你起來走兩步就消了。對不對?」
她連點頭。
「為什麼晚上重?因為晚上人體的多巴胺分泌減少,而這個病跟多巴胺代謝有關係。另外從中醫的角度講,你這是血虛不養筋。血是養筋脈的,血不夠了,筋脈得不到濡養,晚上陽入於陰、氣血回縮的時候,四肢末端供血更少,筋脈就躁動不安。」
「那我這個能治嗎?」
「能治。但你得先去查一樣東西。」
她拿出手機準備記。
「去醫院查一個血清鐵蛋白。這個病有很大一部分人跟體內鐵儲備不足有關係。鐵是合成多巴胺的原料之一,鐵不夠,多巴胺合成就受影響,腿就不老實。你之前查過血常規嗎?」
「查過,說不貧血。」
「不貧血不代表鐵夠用。血紅蛋白正常但鐵蛋白低的人多了去了。血紅蛋白是最後才掉的指標,鐵蛋白早就告警了你血紅蛋白還撐著呢。去查一下,如果鐵蛋白低於五十,就得補鐵。」
她記著。
「第二個,穴位。」我在自己腿上比劃。「三陰交,腳踝內側上面四橫指。這個穴位是肝脾腎三經交會的地方,養血柔筋。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按五分鐘,兩條腿都按。按到酸脹感往上走就對了。」
「再一個,承山穴。小腿肚子最高點,踮腳的時候小腿後面那個人字形凹陷處。這個穴位專門管小腿的筋脈,舒筋活絡。也是每天按五分鐘。」
「第三,泡腳。每天睡前用溫水泡腳二十分鐘,水溫四十度左右,別太燙。泡的時候加一小把艾葉進去。艾葉溫經通絡,能讓腿部氣血活起來。泡完腳之後再按穴位,效果更好。」
「第四,飲食。你這個脈象尺部弱、舌淡有齒痕,氣血兩虛。多吃紅肉、動物肝臟、黑芝麻、桑葚這些補血的東西。少喝茶少喝咖啡,這兩樣會影響鐵吸收。你晚上喝不濃茶?」
「喝。每天晚上泡一大杯。」
「戒了。茶裡面的鞣酸跟鐵結合,鐵吸收率直接砍一半。你本來就缺鐵,還拿茶往外趕,腿能不鬧嗎。要喝放白天喝,跟飯隔開一小時。」
她記完了,抬頭看我。「大夫,我這個需要吃藥嗎?」
「先不開。你按我說的做兩周,同時去把鐵蛋白查了。如果鐵蛋白確實低,補鐵三個月症狀會明顯減輕。如果鐵蛋白正常,兩周之後你來找我,我再給你開養血柔筋的方子。」
她付了二十走了。
王勝利在後面嘀咕了一句,「蟲子爬,聽著怪瘮人的。」
「不是真有蟲子。是神經末梢異常放電,大腦接收到的信號翻譯出來就是那種說不清楚的難受。這個病折磨人就折磨在這兒——不疼不癢不麻,就是難受,你還描述不出來,別人聽了覺得你矯情。」
他想了想,「我有時候也腿抖。」
「你那是抖腿的習慣,不一樣。這個病是安靜躺著的時候腿自己要動,不動就難受。你那個是坐著沒事兒晃著玩。」
他嘿了一聲,繼續擦櫃檯。
中午吃麵條。王勝利今天下的掛麵,煮了個荷包蛋臥在上面。吃到一半手機震了。
馬鈞。
「他今天一早出門了,去的方向不是鎮北。往東走的,開車,我沒跟上。」
我想了一下,回了三個字:別跟了。
他局已經被破了一半,現在應該是去找新地方或者找人商量對策。我這邊盯著荒地就行,他往外跑的事讓趙建軍那邊安排人。
給趙建軍發了條消息:「陳寶山今早往東走了,派個人看他去哪兒。」
趙建軍秒回:「收到。」
把面吃完,洗了碗。
下午兩點多,進來個四十來歲的男的。進門的時候右手在揉耳朵,一邊揉一邊歪著頭,像是想把耳朵里的水甩出來。
坐下了,手還在耳朵旁邊。
「大夫,我這個耳朵響。」
「響多長時間了?」
「四五個月了。一開始就偶爾響一下,現在幾乎全天都在響,嗡的,像腦子裡裝了個變壓器。」
「兩隻耳朵還是一隻?」
「左邊。」
「什麼聲兒?高調的細聲還是低沉的嗡聲?」
「低沉的,嗡嗡嗡。有時候像電流聲。」
「有沒有頭暈?天旋地轉那種?」
「沒有。就是響。」
「聽力下降了沒有?」
他想了想,「好像是差了一點。左邊接電話有時候聽不太清楚。」
「去醫院看過沒有?」
「看了。做了個聽力測試,說高頻聽力有點下降。醫生開了銀杏葉片和甲鈷胺,吃了兩個月沒什麼變化。」
我讓他把手伸出來。脈沉細,兩尺尤其弱。舌頭伸出來,淡暗,少苔,有點干。
「你這個耳鳴,從中醫來講叫腎虛耳鳴。」
「腎虛?」他愣了一下。
「別往那方面想。」我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什麼了,「中醫的腎不光管那個事兒。腎開竅於耳,腎精充足的時候耳朵聽力清楚,腎精虧了耳朵就出問題。你這個低調的嗡嗡聲、越安靜越明顯、伴隨聽力下降,是虛證。跟那種突然耳鳴聲音尖銳的實證不一樣。」
「為什麼腎會虛?」
「你做什麼工作?」
「跑工地的,項目經理。」
「熬夜多不多?」
「多。趕工期的時候兩三點才睡。」
「抽菸喝酒?」
「煙一天一包,酒應酬的時候喝。」
「腰酸不?」
他又愣了,「酸。坐久了站起來腰直不起來。」
「膝蓋涼不涼?」
「冬天涼。」
「頭髮呢?掉得多不多?」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頭頂,髮際線確實高了。
「你看,腎精虧的表現全占了。腰酸、膝涼、脫髮、耳鳴、聽力下降。你這不是耳朵的問題,是整個腎精消耗過度的結果。耳朵只是最先報警的那個。」
他臉色不太好看了。
「三件事。第一,穴位。」我在自己身上比劃。
「太溪穴,腳踝內側,內踝尖和跟腱之間的凹陷。這是腎經的原穴,補腎的第一大穴。每天按五分鐘,兩隻腳都按。按的時候會酸,酸就對了。」
「再一個,翳風穴。耳垂後面那個凹陷里。這個穴位通耳竅,專門管耳朵的氣血供應。每天按三分鐘,按完了用掌心捂住耳朵,手指扣在後腦勺上,食指搭在中指上往下彈,彈後腦勺二十四下。這個方法叫鳴天鼓,能震動耳蝸裡面的氣血。」
他一邊聽邊在手機上記。
「第二,改習慣。你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消耗太大補給太少。十一點之前必須睡覺,這個是底線。腎精修復主要在深睡眠階段,你兩三點才睡,腎精得不到修復還在持續消耗,只會越來越差。煙也得減,尼古丁收縮血管,耳蝸裡面的微血管本來就細,你再一收縮,供血更不夠了。」
「第三,食療。黑色入腎,多吃黑芝麻、黑豆、黑米、桑葚這些。核桃也行,補腎填精。每天早上一把黑芝麻配核桃嚼著吃,堅持三個月。」
「那我那個銀杏葉片還吃嗎?」
「可以繼續吃。銀杏葉改善微循環,對耳蝸供血有幫助。但它只是輔助,根子不解決光靠它不夠。你要是按我說的做一個月沒改善,來找我開方子。六味地黃丸加減,慢補回來。」
他付了二十走了。
王勝利把帳記上,今天四十。
「腎虛耳鳴,這個我聽說過。」他說,「我一個親戚就是,響了好幾年了。」
「好幾年的不好治了。」我在病案本上記著,「耳鳴這個東西,三個月以內最好治,半年以內還有希望,超過一年就難了。時間越長,耳蝸裡面的毛細胞損傷越重,等毛細胞死了就是永久性的,再怎麼補腎也長不回來了。」
「那你剛才怎麼不跟他說?」
「四五個月,還在窗口期。說太嚴重了他反而焦慮,比腎虛更傷身體。」
關門的時候天色暗了。王勝利鎖好柜子,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趙建軍那邊有回信沒?」
「還沒。」
他點了下頭,出去了。
我上樓把病案記完。剛放下筆,手機響了。
趙建軍。
「查到了。他今天去了東邊青石鎮,見了一個人。那人是做石材生意的,手底下有挖掘機和工程隊。」
挖掘機,工程隊。
他要動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