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幾秒。
七個。
一個班三四十個孩子,七個被建議去查多動症。
「孫樂媽,你聽清楚了?確定是七個?」
「確定。班主任跟我說的時候還挺自然的,說現在這種孩子多,讓家長早點帶去看。」
我靠在椅背上。「你先別急。圓規沒碰到人這事你記住,明天去學校別吵,但該問的得問清楚。其他的回頭再說。」
掛了電話,王勝利在櫃檯後面擦杯子,眼睛往我這邊瞟。
「七個?」
「七個。」
他把杯子放下。「一個班能有七個多動症?」
「不能。」我把病案本合上。「正常發病率百分之五到七,一個班四十個人,撐死兩三個。七個,那不是診斷,是篩子眼太大。」
王勝利嘬了口茶。「那學校為啥這麼說?」
「不一定是壞心。」我想了想。「老師不是醫生,她分不清什麼是多動症,什麼是坐不住。孩子上課說話、走神、跟同桌打鬧,在老師眼裡全是一類。加上現在信息發達,網上隨便搜一搜症狀對號入座,覺得哪個都像。」
「那要真去查了呢?」
「查了分兩種。一種確實有問題,早發現早干預是好事。另一種本來沒事,被帶去醫院一通量表一填,家長緊張,孩子也覺得自己有病,反而出問題。」
王勝利不說話了。
我上樓躺下,腦子裡轉著這事。
其實不止多動症。抽動症、自閉譜系、感統失調,這幾年全成了熱詞。家長群一傳十十傳百,這個說我家孩子查出來了,那個說我家的也像。搞得好的孩子三天兩頭往醫院跑,吃藥的越來越多,但真正該引起重視的反而被淹在裡面了。
醫生有責任,學校有責任,家長也有責任。但說到底,最吃虧的是孩子。
第二天一早,王勝利買了兩根油條一碗胡辣湯。我吃了半碗的時候,店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燙著捲髮,妝化得挺精緻,但黑眼圈遮不住。她手裡牽著個小姑娘,六七歲的樣子,辮子扎得整齊,進門之後乖站著不動。
太乖了。
我多看了一眼。
小姑娘站在那裡,兩隻手絞著衣角,眼睛盯著自己腳尖,肩膀微微縮著。不是那種安靜聽話的乖,是緊繃的、小心翼翼的乖。
「大夫,我閨女也是多動症。」女人開門見山。「學校讓去查的,量表填了,說分數線以上了。」
「坐。」
女人把孩子按到凳子上,小姑娘坐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著被點名的小學生。
「叫什麼?」
「周思彤。一年級。」
「誰說的多動症?」
「學校心理老師建議的。說她上課注意力不集中,發呆,作業拖拉,讓去醫院查。我們去了縣醫院,做了量表,醫生說注意力缺陷型,偏注意力問題,不是那種特別鬧騰的類型。開了鹽酸托莫西汀,我沒敢給她吃。」
我看著周思彤。「彤,你上課的時候在想什麼?」
小姑娘抬頭看了她媽一眼,又低下去。
「沒關係,說什麼都行。」
她的聲音很小。「我在想老師會不會叫我回答問題。」
「怕回答問題?」
她點頭。
「回答錯了會怎麼樣?」
「老師會說我沒認真聽。同學會笑。」
我沒急著接話。「你在家寫作業的時候呢?坐得住嗎?」
女人搶著說:「坐倒是能坐住,但磨蹭。一張卷子寫兩個小時,中間發呆好幾次。我說她,她就哭。」
「發呆的時候在想什麼?」
周思彤又絞起衣角。「我在想寫錯了怎麼辦。」
「寫錯了會怎樣?」
「媽媽會生氣。擦掉重寫。」
女人臉上有些不自在。「她寫得太潦草了,不擦能行嗎?」
我沒接這話。「思彤,你晚上睡覺的時候呢?好不好睡?」
「不好。」她說得很快。「我翻來翻去。」
「在想什麼?」
「想明天的事。」
「什麼事?」
「不知道。就是害怕。」
我心裡大致有數了。讓她伸手。脈弦細,偏快。舌頭伸出來,舌尖紅,苔薄,舌體偏瘦。
「你閨女不是多動症。」
女人一愣。「可量表分數過了。」
「量表是篩查工具,不是金標準。注意力缺陷量表里有些條目跟焦慮症的表現是重疊的。比如走神、做事拖拉、無法集中注意力。多動症的走神是控制不住,腦子散了。焦慮的走神是被擔心的事占滿了,腦子太滿。」
我指了指周思彤。「你看她坐在這兒,一動不動,手一直在絞衣服。多動症的孩子坐不住,她坐得住,但緊張。她不是注意力散了,是注意力全放在了怕出錯這件事上。上課想著會不會被提問,寫作業想著會不會寫錯,睡覺想著明天的事。這是焦慮。」
女人張了張嘴。「她才六歲,能焦慮?」
「能。兒童焦慮障礙發病率不比多動症低。而且越是安靜、聽話、不鬧的孩子越容易被忽略。鬧騰的被貼多動標籤送去檢查,安靜的被當成沒事。可安靜不等於沒問題,有時候安靜是因為太害怕了不敢動。」
女人的手慢慢攥緊了包帶。
「我問你幾個問題。她是不是特別在意別人的評價?」
「是。老師說她一句就哭半天。」
「是不是不敢主動跟不熟的小朋友說話?」
「是。去遊樂場都得我陪著,從來不自己去找人玩。」
「是不是對新環境特別抗拒?換座位、換老師會很不適應?」
「換了一次座位,她哭了三天。」
「肚子疼不疼?有沒有說過胸口悶、喘不上氣?」
女人猛地抬頭。「肚子疼!經常說肚子疼,我帶她看了消化科,查不出問題。醫生說是功能性的。」
「就是這個。焦慮的孩子很多會肚子疼,跟大人緊張時胃不舒服一個道理。迷走神經把情緒信號傳到腸胃,孩子說不清什麼是害怕,就只會說肚子疼。」
女人的眼圈紅了。「那我一直當她磨蹭、當她不專心,還老說她……」
「先別自責。你不知道,正常。現在知道了就開始調。」
我在紙上寫了幾條。
「第一,別再催她快點、吼她、擦她作業。你越催她越緊張,越緊張越慢。惡性循環。她寫完了你就收,寫錯了先別指出來,讓老師去批。家是安全的地方,不是考場。」
「第二,降低她對出錯的恐懼。具體怎麼做呢,你每天跟她玩一個遊戲,我給你舉個例子。拿一張白紙,讓她隨便畫,畫什麼都行,畫歪了畫丑了你不評價,只說一句話,你畫了什麼呀,給我講。」
「這個目的是什麼呢,讓她體驗做一件事不被打分的感覺。她太習慣被評價了,做什麼都等著被判對錯。你把這根弦鬆開,她腦子才能騰出空間來真正聽課。」
「第三,穴位。」我在自己手腕上比劃。「內關穴你知道了,她緊張的時候輕揉兩分鐘。再加一個神門穴,手腕橫紋小指側凹陷處。這個穴安心神、定魂魄。每天睡前按三分鐘,配合跟她聊今天開心的事,不聊學習。」
「第四,肚子疼的時候別急著吃藥。你把手搓熱了,貼在她肚臍上,順時針慢慢揉三十下。一邊揉一邊讓她跟著你深呼吸。吸氣鼓肚子,呼氣癟下去。做五六次,肚子疼就能緩下來。」
女人把手機放下來。「那量表的結果……」
「你拿著去找兒童心理科,別找發育行為科。跟醫生說清楚她的表現,讓醫生重新評估,區分一下到底是注意缺陷還是焦慮。如果確診焦慮障礙,心理疏導加上家庭調整就夠了,六歲的孩子大多數不需要吃藥。」
「那個托莫西汀……」
「先別吃。那是治多動症的藥,不是治焦慮的。吃錯了方向,可能讓焦慮的孩子更不舒服。等診斷明確了再說。」
她付了二十塊錢,牽著周思彤往外走。小姑娘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不像孫樂那樣活泛,只是安靜靜地看了一下,然後跟著媽媽出了門。
王勝利在旁邊嘆了口氣。「這孩子看著怪讓人心疼的。」
「焦慮的孩子不鬧人,所以沒人覺得她有問題。但她心裡的苦比鬧騰的孩子只多不少。一個多動的孩子至少把情緒宣洩出去了,焦慮的孩子是往裡吞。」
我把病案記上。周思彤,六歲,疑似焦慮障礙誤診為注意缺陷型多動症。
寫完這一行,又添了一句:同一個班,七個被建議查多動症的孩子裡,有幾個是真的?
筆停了幾秒。
師父筆記里沒寫過關於小孩多動的內容。他那個年代,山上也沒小孩讓他看。但他寫過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病在表者治表,病在里者治里。病在人心者,先治其環境。」
這話放在這些孩子身上,再合適不過了。
中午王勝利煮麵條,荷包蛋臥了兩個。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馬鈞。
「他昨天從東邊回來之後,把自己關在屋裡一天沒出來。今天早上出門買了兩瓶白酒,又回去了。」
我想了想。「喝悶酒?」
「看著像。」
我回了兩個字:盯著。
放下手機,把面吃完。
陳寶山的事急不來。他四象局沒擺成,工程隊散了,手裡那些東西暫時成了廢鐵。但這人不會認栽,他只是在想下一步怎麼走。
我也在想。
但今天不想他,今天想那七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