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你還說他不是多動症?」
孫強手掌壓著學校通知,指節繃得發白。
我沒接那張紙,先看孫樂。
孩子抱著書包站在門口,鞋尖來回蹭地,眼睛卻一直盯著他爸。他不是坐不住,他是不敢坐。
「今天發生什麼了?」
「還能發生什麼?」
孫強把通知推到我面前。
「上課亂跑,跟老師頂嘴,還拿圓規扎同學。學校讓停課三天。不是多動症是什麼?」
孫樂猛地抬頭。
「我沒扎他!」
「老師還能冤枉你?」
「我就是拿著圓規,他來搶我的畫!」
孫強抬手。
我抓住他手腕。
「在我這兒別打。」
他抽了兩下沒抽開,臉上有些掛不住。
「李大夫,我管自己兒子,也不行?」
「能管。先把事情弄明白再管。要是打人能治多動症,醫院早該把診室改成拳館了。」
王勝利把鐵鍬靠到牆邊,順手關上店門。
「都坐。剛從荒地回來,鞋上全是土,別再給我踩出一條路。」
孫強坐下,胸口還在起伏。孫樂挨著母親,書包抱得更緊。
我問他:「圓規在哪兒?」
「老師收走了。」
「畫呢?」
孫樂不說話。
孫強伸手去扯書包。
「還護著?拿出來!」
孩子死死抓著拉鏈,眼圈一下紅了。
我把孫強的手擋開。
「孫樂,給我看看。沒人燒。」
他盯了我幾秒,慢慢拉開書包,從夾層里抽出一張皺紙。
紙上畫著一排小房子,還有樹、路和排水溝。邊角破了一塊,中間被圓規劃出一道口子。
我看了會兒。
「誰弄破的?」
「同桌。他說我畫得丑,搶過去折。我去拿,他又撕了一下。我急了,就拿圓規嚇他。沒碰到他。」
孫強冷笑。
「你說沒碰就沒碰?」
孫樂把袖子往上一擼。
小臂上有三道紅印。
「他先抓我的!」
孫樂母親臉色變了。
「你怎麼沒跟我說?」
「說了也沒用。你們只會說老師不會錯。」
屋裡安靜了。
孫強嘴唇動了幾下,還是硬撐著。
「那你上課畫畫就對了?」
「不對。」
我把畫放到櫃檯上。
「上課畫畫不對,拿圓規嚇人更不對。同桌撕畫、抓人也不對。這是三件事,不能因為孫樂平時坐不住,就把三件事全算到他頭上。」
我拿起停課通知看了一遍。
上面只寫了擾亂課堂、攜帶尖銳物品威脅同學,沒有寫衝突經過,也沒寫是否有人受傷。
「老師打電話時怎麼說的?」
孫樂母親低聲道:「讓我馬上接走,說他有攻擊傾向,建議儘快吃藥。」
「誰建議的藥?」
「班主任。」
我把通知放下。
「班主任可以反映表現,不能診斷,更不能決定吃藥。多動症要由兒童保健科、兒科或精神心理專科評估,不是看孩子鬧一次就定。」
孫強敲了敲櫃檯。
「可他從小就坐不住。」
「所以要查,不是說他一定沒有。」
我看著他。
「上次讓你們記兩周記錄,記了嗎?」
夫妻倆都沒出聲。
孫樂小聲道:「我媽記了三天,我爸說沒用,把紙扔了。」
孫強臉一沉。
「天天忙著掙錢,誰有空記他幾分鐘動一次?」
「沒空觀察,卻有空給孩子定病?」
他被我堵得沒話說。
我讓孫樂坐到桌邊,把帳本翻到空白頁。
「你喜歡畫房子?」
「嗯。」
「現在畫一個藥店。十分鐘。王老闆給他看時間。」
王勝利摸出手機。
「開始。畫壞了不用賠,反正這紙不要錢。」
孫樂拿起鉛筆。起初腿還在晃,一分鐘後慢慢停了。他畫櫃檯,畫藥櫃,還把王勝利的肚子畫得很大。
王勝利看了一眼。
「我有這麼胖?」
孫樂終於笑了。
「差不多。」
十分鐘過去,他沒離開凳子,只抬頭兩次。
孫強愣住了。
「他在家寫作業可不是這樣。」
「這只能說明他對畫畫能專注,不能憑這一點排除多動症。」
我把話說清楚。
「多動症的孩子也可能對喜歡的事專注很久,關鍵要看他能不能調節注意力,能不能在必須完成的任務上維持,還要看家庭和學校兩個環境是不是都受影響。」
我在紙上寫下四項。
睡眠時間,吃飯情況,安靜做事多久,衝突發生前後經過。
「重新記,連續兩周。不要寫他今天很壞,要寫具體。比如九點半上床,十點二十睡著。寫作業十分鐘,離座三次。越具體,醫生越容易判斷。」
孫樂母親點頭。
「學校那邊怎麼辦?」
「明天你們一起去。別去吵,也別先認定孩子全對。問清四件事,圓規有沒有碰到同學,誰先動手,現場有沒有其他孩子看見,老師在衝突前做過什麼處理。」
孫強皺眉。
「停課三天呢?」
「先請老師給出書面安全安排。圓規暫時由老師保管,孫樂換座位,衝突時先舉手求助。如果學校只讓停課,不處理同桌搶東西的問題,孩子回去還會再炸。」
我轉向孫樂。
「你也要改。以後別人搶東西,不許拿圓規,也不許扔書。你先鬆手,退一步,舉手找老師。老師暫時沒看見,就說一句,我需要幫助。」
孫樂低著頭。
「老師不喜歡我。」
「你先做對自己的部分。別人喜不喜歡,往後再說。」
我又教他一個辦法。
「發火時別馬上動手。雙手抓住褲縫,慢慢數五下。不是讓你忍一輩子,是給腦子五秒鐘想別的辦法。」
孫強忽然開口。
「那畫呢?」
孫樂身體一僵。
「你說要燒?」
「我就是氣話。」
「孩子當真了。」
孫強看著畫,半天沒動。他從櫃檯上拿起透明膠,笨手笨腳地把裂口對上。
第一下貼歪了。
王勝利遞給他一把剪刀。
「慢點。孩子都能教,紙也能粘。」
孫強重新貼好,把畫放回孫樂面前。
「我不燒。上課別畫,回家畫。」
孫樂沒接,只問了一句。
「真的?」
「真的。」
「你別又說話不算。」
孫強臉皮抽了一下。
「這回算。」
孩子這才把畫收進書包。
我讓他們明天去縣醫院做規範評估,帶上學校反饋和家庭記錄。如果孩子確實達到診斷標準,就配合專科醫生做行為訓練,是否用藥看損害程度和檢查結果。若主要問題來自熬夜、家庭衝突和規則混亂,那就先把這些改掉。
藥不是洪水猛獸,診斷也不是帽子。怕的是沒查清就吃,或者明明需要幫助卻硬拖。
臨走前,孫強掏出二十塊。
我沒收。
「這次不算複診。拿這錢給他買個普通畫本,別買手機。」
王勝利在旁邊補了一句。
「十塊錢那種就行,剩下十塊買兩個饅頭一碗素麵,別讓孩子餓著來上課。」
孫強點了點頭,帶著妻兒出門。
孫樂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把剛畫的藥店撕下來放在櫃檯上。
「王老闆沒那麼胖,我下次給你畫瘦點。」
王勝利拿著畫樂了半天。
我剛把學校通知上的要點記進病案,孫樂母親的電話又打了回來。
她聲音壓得很低。
「李大夫,班主任剛聯繫我,說圓規根本沒碰到人。她還說,班裡已經有七個孩子被建議去查多動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