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王勝利趕到荒地時,挖掘機已經發動了。
趙建軍站在路邊,旁邊還有兩個工程隊的人。陳寶山穿著黑褂子,手裡拿著羅盤,正指揮司機把鏟斗對準東邊的白灰點。
「停一下。」
我走過去,司機沒動。
陳寶山轉過頭,臉上沒多少意外。
「李大夫,這是我的地。挖幾個坑,也歸你管?」
「你的地歸你管,機器下面的人命不歸你管。」
司機一聽這話,立刻把鏟斗抬了起來。
陳寶山眯起眼。
「嚇唬誰呢?」
我沒理他,走到東邊白灰點,蹲下抓了一把土。表面干,下面卻濕,裡面還夾著細沙。
我又往北走了十幾步,用鐵鍬挖開半尺。
下面開始滲水。
「老趙,這塊地離河多遠?」
「四百來米。」
「以前發過水沒有?」
趙建軍點頭。
「九八年發過一次,這裡全淹了。後來墊過土。」
我把鐵鍬插回地里。
「聽見了吧。這不是整塊老土,是回填地。下面有舊河道留下的沙層。你們一口氣挖四個一米深的坑,再往裡壓鎮地石,坑壁容易塌。」
工程隊領頭的男人走過來,拿腳踩了踩土。
「陳老闆沒說這是回填地。」
陳寶山把羅盤合上。
「挖一米能出什麼事?」
「單挖一個未必有事,四個點同時挖就不一樣。」
我指著白灰線。
「東邊這個點在低處,北邊靠舊排水溝,西邊地面有裂縫,南邊又讓機器反覆碾過。四個坑挖開後,一旦滲水,土會往中間松。挖掘機停在中間作業,最容易陷履帶。」
司機探頭看了一眼,直接熄了火。
干工程的可能不信風水,但一定信塌方。
陳寶山臉沉了。
「你不是來看施工安全的吧?」
「我也看看你擺的四象。」
我走到東邊白灰點,用鐵鍬沿邊緣颳了幾下。一截紅繩露了出來,紅繩下面壓著一個巴掌大的鐵盒。
王勝利立刻蹲下。
「還真埋東西了。」
陳寶山伸手要攔,趙建軍往前站了一步。
「別急,看看又不收錢。」
我挑開鐵盒,裡面是一面小銅鏡,鏡背粘著黑泥,外面纏了七圈紅繩。
另外三個點也不用猜。
北邊埋的是裝舊土的陶罐,西邊是木樁,南邊壓著一隻小碗,碗底還留著發暗的血跡。
「四象定點,銅鏡引東氣,舊土壓北水,木樁定西位,血碗催南火。」
王勝利聽得直皺眉。
「聽著挺全啊。」
「東西全,位置不對。」
我指向東邊。
「四象講究的是因地取勢,不是拿指南針硬套。東邊屬木,要有生發。這裡偏偏是低洼積水地,樹根都容易爛。北邊屬水,他又用舊土陶罐往下壓。南邊本該通透,他埋一碗血,再讓挖掘機壓實。西邊靠道路,木樁立不住氣,只會擋出入口。」
陳寶山冷笑。
「你懂四象,我也懂。」
「你當然懂,所以你不是擺錯了。你是故意反著擺。」
周圍安靜下來。
我用鐵鍬點了點四個位置。
「這四處不是聚氣,是逼水。下雨之後,地表水會被引到中間。以後不管這裡蓋雞舍、倉庫還是住房,中間都容易返潮下沉。你做的東西有沒有術法作用先不說,光這個排水方式,就夠坑地主人幾年。」
工程隊領頭的臉徹底變了。
「陳老闆,你說以後這裡建石材倉庫,可沒說地基會下沉。」
陳寶山盯著我。
「他一個坐藥店的,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那人沒接話,只讓工人拿來一根兩米長的鋼釺,朝中間打了下去。
鋼釺下去一米多,拔出來時尖端全是濕沙。
領頭人扭頭就喊。
「收機器,今天不挖了。沒做地勘之前,誰說都沒用。」
陳寶山擋在挖掘機前。
「合同簽了,你們想走?」
「合同寫的是普通土方,沒寫回填層。真陷車了,你賠?」
司機重新發動機器,繞開他往外開。
王勝利扛著鐵鍬,終於出了口氣。
「你這局還沒開,工程隊先散了。講真,挺省材料。」
陳寶山沒搭理他,只看著我。
「你非要壞我的事?」
「你給人調宅,我不管。你拿一塊有隱患的地做局,還讓不知情的人施工,我就得管。」
「憑你?」
「憑下面這一層濕沙。」
我把鐵鍬遞給趙建軍。
「把四個點拍下來,再找縣裡有資質的人做個簡單勘探。普通人看宅地也記住,別光看朝向。先看三樣,雨後哪裡積水,牆根有沒有裂,地面是不是回填土。風水說到底,先得讓人住得穩。房子都要沉了,門口擺什麼都白搭。」
趙建軍點頭,讓人開始拍照。
陳寶山彎腰收起銅鏡和陶罐。他動作不快,手背卻繃得發白。
走到我身邊時,他壓低聲音。
「你師父當年也愛管閒事。」
我看著他。
「有病就治,有坑就填。他教我的。」
陳寶山嘴角動了一下,抱著東西上了車。
沒有鬥法,也沒人吐血。荒地上只剩四圈白灰和幾處淺坑。
王勝利看著車開遠,忽然拍了拍我的肩。
「就這麼完了?」
「不然呢?風水不是非得燒紙念咒。找准地的問題,讓機器停下來,局就做不成。」
回藥店的路上,王勝利還在琢磨那四個方位。
我讓他別背青龍白虎,先記排水。
住宅北高南低未必壞,南高北低也未必凶,關鍵看雨水往哪兒走。院裡水能順暢排出去,牆腳不返潮,門窗不正對強風通道,住著一般就不會太難受。普通人學風水,先學這些,比買一堆擺件有用。
剛回到濟和堂,門口已經站著三個人。
孫樂抱著書包,他爸孫強沉著臉,母親眼圈發紅。
孫樂見到我,第一句話不是喊大夫。
「我爸說我裝病,要把我的畫全燒了。」
孫強把一張學校通知拍在櫃檯上。
「老師讓他停課三天。李大夫,這回你還說他不是多動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