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人來這三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夜,轉到天亮也沒轉出什麼名堂。
陳寶山那邊的事先擱著。他要動,動了再說,現在想也是白想。
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肉餅回來,油紙包著,外皮烙得焦黃,裡面肉餡還熱著。他啃了一半就說今天肉餅比上次差點,餡里放了太多蔥。我把我那個吃完了沒說話,蔥放多了也是肉餅,能吃就行。
九點開門。
十點鐘來了個男人,五十出頭,臉色發白,進門的時候手按著左邊前胸,動作小心,像生怕把裡面什麼東西震散了似的。
坐下來第一句話。
「大夫,我這心臟不好,想看看。」
他把一沓東西放桌上。心電圖、心臟彩超、動態心電圖,三家醫院的,加起來厚厚一疊。我翻了翻,報告上寫的都差不多,竇性心律,偶發早搏,心臟結構未見明顯異常,建議隨訪觀察。
「醫院說不是心臟病,但我這裡就是不舒服。」他用手指按著左邊前胸,「悶,有時候疼,心口這塊壓得慌。最重的時候以為要死了,叫了救護車,送去一查說心臟沒事。」
「多久了?」
「三年。三年裡大醫院跑了七家,都說心臟沒事。可我這裡就是難受。」
「疼的時候是什麼感覺,疼到哪裡?」
他想了一下。「從這裡,」他拍了拍左前胸,「有時候串到左邊肩膀,有時候串到左邊胳膊內側,還有時候連左邊後背都疼。」
這路線我很熟。但他心電圖正常,心臟彩超正常,不是心臟的事。
「脖子有沒有不舒服?」
他愣了一下。「脖子?倒是有點,低頭時間長了後脖子發酸。」
「低頭用手機多不多?」
「多,每天刷到後半夜。」
「把上衣領子翻開,我按一下你脖子。」
他把領子往下拉了拉。我把拇指摁在他頸椎第四五節的棘突旁邊,左側,往深處壓了一下。
他整個人縮了。
「前胸那塊剛才有感覺沒?」
他盯著我。「有。你按那裡,我左邊前胸跟著一跳,就是那個感覺,那個悶。」
王勝利在櫃檯後面抬起頭來。
我鬆了手。「你這不是心臟病。」
他嘴巴張開。
「你脖子裡面,頸椎第四五節那個位置,有根神經叫心臟支,是頸交感神經的分支。這根神經正常情況下安靜待著,但你低頭玩手機這幾年,頸椎壓力大,第四五節椎間盤開始退變,旁邊的肌肉和筋膜把這根神經壓住了。神經受了刺激,沿著它管的區域往下傳,你就感覺到左前胸悶疼,左肩膀串疼,左胳膊內側發麻。這叫頸心綜合徵,脖子的病裝成了心臟的樣子。」
他把手按著前胸的動作慢慢放下來了。
「那三年……」
「檢查了七家都沒問題,因為心臟真的沒問題。但沒有人讓你把脖子也查一查。你去查個頸椎核磁,百分之八九十第四五節有問題。」
他拍了一下大腿,沒說話。
「趴下來,脖子放鬆。」
第一針,頸夾脊四五節左側。就在棘突旁開五分的位置,直刺六分,針感往肩膀方向走了。他說後脖子那塊酸了一下,比剛才好受了一點。
第二針,天柱穴。枕骨下方,斜方肌外緣,直刺八分。把頸部整體的氣血調起來,減輕局部壓力。
第三針,內關穴。腕橫紋上兩寸,兩筋之間。心包經的絡穴,不是因為心臟有問題,是因為這個穴位能把那根被壓迫神經傳來的亂信號安撫下去,告訴身體前胸那裡沒有危險。
第四針,外關穴,配合內關形成前後對穿。
四針留二十分鐘。
起針之後我讓他坐起來,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呼出去。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完,臉上表情鬆了。
「前胸那塊輕了。那個壓著的感覺,輕了很多。」
「暫時的,一次針解決不了根本。回去做三件事。」
「第一,手機屏幕往上抬,不要低頭看。你脖子就是低頭低出來的。睡覺不用高枕頭,換個低一點的,讓頸椎弧度恢復正常。」
「第二,每天拉脖子。下巴收回來,後腦勺往後頂,像有人從後面輕輕拉你的頭髮往上提那種感覺,撐住十秒,一天做二十次。這個動作把壓著神經的肌肉拉開,給那根線騰空間。」
「第三,你每次前胸難受的時候,先按脖子那塊。不是按前胸,是按後脖子頸椎四五節那裡,按住揉一分鐘。有時候能把那個感覺按下去。」
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他出門抬頭看了一眼天,手沒有再捂著前胸。
王勝利等他走遠了開口。「頸椎能把心臟整出來?」
「那根神經就是從脖子連到心臟那片的,正常情況下它不說話。把它壓壞了它就一直往心臟那個方向喊,喊出來的感覺就是胸悶胸疼。你以後記住一條,前胸疼的人來了,先看心電圖有沒有問題,心電圖正常的,問他脖子酸不酸,低頭多不多。然後去頸椎四五節旁邊按一下,前胸跟著有感覺的,病根在上面不在前面。」
他念了兩遍,點頭。
下午沒來什麼人。
五點多手機響了。
馬鈞的消息。
那個矮個子師兄今天又來了,這回沒有空手,帆布包鼓囊囊的。兩人在裡面說了將近一個小時。馬鈞沒聽清說了什麼,只看見那人出門的時候帆布包空了,沒帶走。
東西留下了。
我把手機放桌上,想了一會兒。
留下的東西,加上那串黑石,加上那張圖,加上那個等著的日子。
陳寶山拼的是局,我破的也是局,但這回他帶了人來,就不是我一個人對他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