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張紙還是沒動。
第二天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蔥花餅一碗餛飩回來。餅是現烙的,薄脆帶著焦香,餛飩皮透亮能看到裡面的肉餡。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肩膀酸的中年人,不複雜,幾針鬆了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男的。
六十來歲,頭髮花白,走路的時候右腿邁步特別小心。不是瘸,是每一步都像在試探地面,右腳落地之後整個人頓一下,然後才敢把重心移過去。
坐下來他臉上有汗。不是熱的,是疼出來的那種。
「大夫,我大腿根這塊疼了兩年了。」
「哪兒疼。」
他右手在右側大腿根內側比劃了一下。不是正前面腹股溝那條線,是偏裡面一點,靠近大腿內側根部那塊。
「就這片。說不清到底哪個點,悶悶的疼,有時候往膝蓋內側放。走路多了加重,坐久了站起來那一下也疼。」
「到腳上嗎。」
「到不了。最遠到膝蓋內側。」
檢查單掏出來了。
髖關節核磁:退行性改變,少量關節積液。腰椎核磁:腰四五椎間盤膨出。腹股溝B超:未見疝囊。
三家醫院。第一家說髖關節退變,讓吃氨糖。第二家說腰椎引起的,做了兩個月理療。第三家懷疑隱匿性疝氣,讓外科看了一圈說不是。
「兩年花了多少。」
「六七千。」
「什麼姿勢最疼。」
「蹲著最疼。蹲下去那一下大腿根裡面像有根筋被拽住了,疼得蹲不到底。還有就是上樓梯跨大步那一下。」
「彎腰呢。」
「不疼。」
「咳嗽打噴嚏呢。」
「不竄。」
「翹二郎腿疼不疼。」
他想了想。「右腿擱上去的時候裡面頂一下。」
心裡有數了。
「躺下來。」
他躺好了。我把他右腿伸直往上抬。抬到六十度,他說大腿後面緊。問大腿根內側疼不疼,搖頭。
直腿抬高陰性。不是腰突。
「右腿彎起來。」
我一手托著他右膝,一手握著右腳踝。把他彎著的右腿往外面旋,膝蓋朝外打開。
他說大腿根內側有點緊。
然後我把他右腿彎起來往胸口靠,同時往左邊推,讓右膝往左肩方向走。
他臉白了。
「這個!裡面那根筋扯住了!」
最後一個。他平躺著,我把他右腿彎到九十度,膝蓋朝天。左手固定骨盆,右手握住他小腿中段,往內旋。
他嗷了一聲。
「就是這個動作!兩年了這個方向一動就疼得要命!」
齊了。
「坐起來。你這不是髖關節的問題,也不是腰椎的問題,更不是疝氣。」
他看著我。
「你大腿根內側深處有條神經叫閉孔神經。這條神經從腰椎裡面出來,穿過骨盆,經過一個叫閉孔管的骨頭通道鑽出來,然後分布在大腿內側。你這條神經在閉孔管那個位置被卡住了。」
「為什麼會卡。」
「你幹什麼工作的。」
「種地的。」
「蹲著幹活多不多。」
「一天到晚蹲在地里。」
「就是這個。閉孔管那個通道本來就窄,周圍是骨頭和韌帶。你長年蹲著,髖關節反覆屈曲內旋,閉孔管周圍的筋膜韌帶反覆受壓增厚,時間久了就把那條神經夾住了。」
他拍了下腿。
「那為什麼醫院查不出來。」
「這個病太少了。十個骨科大夫可能一輩子都遇不到一個閉孔神經卡壓的。大腿根疼,醫生第一反應是看髖關節。你核磁上寫了退變,六十來歲誰沒有點退變,但退變不等於疼。第二反應看腰椎,你腰四五有膨出,又扣上了。第三反應想到疝氣,因為位置靠近腹股溝。但做了B超不是。三條路都走了,全不對。」
「你這個病有三個特徵。第一,蹲下去和腿往內旋的時候加重,因為這兩個動作把閉孔管那個縫擠得更緊。第二,疼的位置在大腿根內側偏深處,不是腹股溝那條線,也不是髖關節外面那個骨頭。第三,疼往膝蓋內側放但到不了腳,因為閉孔神經只管到膝蓋內側那片。」
「趴下來不用趴。你仰面躺著。」
他躺好了。
第一針,阿是穴。
大腿根內側,長收肌起點稍上方,閉孔管出口體表投影的位置。我用拇指先摸到恥骨下支內側那個骨性標誌,往外下方移一指寬,按下去。
他整個人彈起來。「就是這個點!」
兩寸針直刺進去,深一寸二。針尖貼著閉孔管出口的方向走,直接到卡壓位置。
他說裡面酸脹了一下,那根一直拽著的筋鬆了。
第二針,氣沖穴。腹股溝上方,恥骨聯合上緣旁開兩寸。這個穴通下焦氣血,從上面把這條經絡的淤堵打開。直刺八分。
第三針,陰陵泉。小腿內側脛骨內側髁下方。閉孔神經走大腿內側這條線,陰陵泉從遠端把這條線的循環拉起來。直刺一寸。
第四針,血海穴。膝蓋內上方兩寸。脾經要穴,化瘀通絡。直刺八分。
四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在他大腿根內側閉孔管出口周圍做了深層推揉。那片筋膜摸著厚實僵硬,底下有條索狀的結節感。每推一下他說那種拽著的悶痛就退一分。
起針。
「右腿彎起來,膝蓋往左肩推。」
他試了。推到底。
「不疼了。剛才推一半就受不了,現在推到底那根筋不扯了。」
「站起來走兩步。」
他下了床走了一圈。步子大了,右腳落地不再試探了。
「暫時的。卡了兩年不是一次能通的。回去兩件事。」
「第一,不要久蹲。蹲著幹活改成坐個小板凳。實在要蹲,每十分鐘站起來把腿往外面踢幾下。減少那個通道被擠壓的時間。」
「第二,每天做一個動作。站著,右腳擱在椅子上,膝蓋朝外打開。身體慢慢往下沉,拉伸大腿內側根部那片。每次拉三十秒,做三組。把閉孔管周圍的筋膜慢慢拉松。」
他記在腦子裡,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步子邁得開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開口。
「大腿根內側疼查不出來的怎麼分。」
「記一條。大腿根內側深處疼的,膝蓋往內旋加重的,蹲下去加重的,疼往膝蓋內側放但到不了腳的,在大腿根內側偏深處能摁出一個特別疼的點的,是閉孔神經卡壓。跟髖關節退變的區別,髖關節退變疼在關節外面那個大骨頭周圍,活動的時候卡頓響。跟疝氣的區別,疝氣咳嗽使勁的時候鼓包,閉孔神經咳嗽不影響。」
他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腰酸的中年人,不複雜,幾針走人。
六點關門。
手機震了。馬鈞。
「他今天畫了。第三張紙。面朝西。畫的不是圓圈,是個三角。畫完三張紙摞在一起,塞進了陶罐口上面。沒封死,紙蓋著口。他站起來的時候手在抖。」
面朝西。
西屬金,屬肅殺。
第一道封朝北引陰。第二道朝東引陽。第三道朝西,金克木,肅殺之氣收攏。
三道封一陰一陽一殺,這個罐子成了之後不是單純引陰,是引來之後鎖死,不讓散。
紙蓋著口沒封死。說明還差最後一步。最後一步是什麼我不知道。但他畫了。
他不再猶豫了。
我回了一條:他什麼時候把紙封死你立刻告訴我。不管幾點。
把手機扣在桌上。
王勝利在旁邊碼藥瓶,玻璃碰著木頭架子咚咚響。
「快了?」
「快了。」
上樓。記完病案翻開師父筆記。
黑石為引,不可輕動。
下面那半頁還是空的。
三張紙全畫了。紙蓋了口。他手在抖,說明他知道這一步之後沒有回頭路。
但他還是畫了。
他不再怕了。
那我也不能再等了。
合上筆記,沒躺下。坐在床邊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