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看過了。
這件事我知道了就行。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師父活著的時候有句話,你越慌他越覺得自己贏了。慌什麼。黑石頭讓鹽埋死了,三個錨點廢了,他手裡能打的牌不多了。就算查到是我,他又能怎樣。
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糖三角一碗稀飯回來。糖三角裡面紅糖都化了,咬一口燙嘴但是甜。稀飯是大米的,熬得稠。
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落枕的年輕人,脖子歪著進來的,一針天柱加手法扳了一下就正了,走的時候自己擰著脖子左右轉了幾圈。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男的。
二十七八歲,瘦高個,右手腕上纏著一圈黑色護腕。進門的時候左手托著右手,右手腕那片連動都不敢動。
坐下來他把護腕拆了。手腕看著沒腫,皮膚顏色也正常。但他右手掌心朝上放在桌上的時候,小拇指那側的腕骨突起下面那片他不讓碰。
「大夫,我右手腕小拇指這邊疼。」
「哪個位置。」
他用左手食指指著右手腕尺骨小頭那片。就是手腕外側那個圓骨頭的正下方和後方。
「就這兒。轉手腕的時候最疼。擰毛巾那種動作完全做不了。」
「多長時間了。」
「兩年零兩個月。」
「受過傷嗎。」
「摔過一次。打籃球的時候手撐地了。當時就覺得手腕嘎嘣一下,疼了一陣。沒太當回事。過了一周還疼就去了醫院。」
檢查單掏出來了。X片兩份,核磁一份。X片寫「右側腕關節未見明顯骨折,關節間隙未見明顯異常」。核磁寫「右側尺骨小頭周圍少量積液」。
三家醫院看過。第一家說腕關節扭傷,打了兩周石膏拆了還疼。第二家說尺側腱鞘炎,做了二十次理療加吃藥三個月。第三家說尺骨撞擊綜合徵,建議做尺骨短縮手術,他沒敢。
「兩年花了多少。」
「七千多。手術沒做,要是做了兩萬多。」
「什麼動作最疼。」
他想了想。「擰東西最疼。開門把手那種旋轉的動作。還有就是手掌撐桌子往下壓的時候疼。另外就是右手提重東西的時候,腕子這邊像被刀割一樣。」
「按著不動疼不疼。」
「不怎麼疼。就是一轉就不行。」
心裡有數了。
「手伸出來。」
他把右手平放在桌上,掌心朝下。我用拇指按在他尺骨小頭的遠端。就是那個圓骨頭再往手指方向走一厘米的位置。按下去他沒什麼反應。
換個位置。我把手指移到尺骨小頭和三角骨之間那條縫。就是手腕尺側最凹進去的那個窩。
按下去。
他整個人彈了一下。
「就是這兒!疼死了!」
鬆開。我一隻手握住他右手掌,另一隻手固定他前臂。讓他手腕做尺偏的動作。就是手掌往小拇指那邊歪。
歪到底。不疼。
然後我在他手腕尺偏到底的位置加了一個壓力,同時讓他手腕前後轉動。
咔嗒。一聲悶響。他的臉白了。
「就這個!每次轉手腕都是這種感覺。裡面有東西在磨。」
再做一個。我讓他右手攥拳,手腕尺偏到底,然後做旋轉。
又響了。而且這次疼得他把手縮回去了。
齊了。
「你這不是腱鞘炎,也不是尺骨撞擊。」
他看著我。
「你手腕裡面有一塊軟墊。就在尺骨小頭和那排小骨頭之間墊著。醫學上叫三角纖維軟骨複合體。你可以理解成膝蓋里的半月板,但長在手腕里。作用就是讓手腕轉動的時候尺骨不直接磨腕骨。」
「你打球摔倒那次手撐地,力量從手掌傳上來把這塊軟墊撕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所以X片看不出來。普通核磁也不容易看清,它只寫了積液。積液就是因為軟墊撕了之後發炎滲出來的。」
「為什麼擰東西最疼。因為你一做旋轉的動作,尺骨小頭就在那塊撕裂的軟墊上面碾。碾一下磨一下,軟墊碎了的邊緣被夾進骨頭縫裡,就是你說的那種刀割的感覺。」
「撐桌子疼也是同樣道理。手掌撐地的時候力量往上傳,全壓在那塊軟墊上。軟墊有裂口扛不住這個力,一壓就疼。」
他拍了下腿。「兩年了。第一次有人跟我說清楚。那腱鞘炎的診斷。」
「腱鞘炎疼在肌腱上面。你握著拳頭我按你尺側那條筋你試試。」
我按了他尺側腕屈肌腱。不疼。
「你看。腱不疼。疼的是骨頭縫裡面那塊墊子。位置不一樣。」
「趴下來不用趴。手擱桌上就行。掌心朝下。」
他把右手放好了。
第一針,陽池穴。手背腕橫紋正中偏尺側,正好對著三角纖維軟骨複合體表面投影。一寸針直刺五分。進去他說裡面酸脹了一下,那種緊著的底子鬆了。
第二針,陽穀穴。尺骨小頭的下方凹陷處。這個位置直接貼著損傷區域。斜刺三分。不求深,求的是激活局部血流促進修復。
第三針,腕骨穴。第五掌骨底和三角骨之間。從遠端把尺側那條經氣拉通。直刺四分。
第四針,外關穴。腕背橫紋上兩寸。從近端把前臂的氣血往下送。直刺八分。
第五針,陽陵泉。筋會。管全身筋膜韌帶的鬆緊。直刺一寸。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在他尺骨小頭周圍做了輕推。手指沿著那條縫從背側繞到掌側,每推一圈他說裡面那種卡著磨著的感覺就退一層。
起針。
「轉手腕試試。慢慢轉。」
他小心翼翼地轉了一圈。沒響。
又轉了一圈。還是沒響。
「擰一下。像擰毛巾那個動作。」
他做了個擰的動作。輕輕的。
「疼輕了。那種刀割的沒了。就是還有點酸。」
「暫時的。那塊墊子裂了兩年不是一次能長好的。但針能幫你消炎消腫,讓碎邊不那麼容易被夾進去。回去三件事。」
「第一,三個月內不做旋轉發力的動作。開瓶蓋用左手。擰毛巾用左手。打球先停。」
「第二,每天做一個動作。右手握一個礦泉水瓶,瓶口朝小拇指那邊,手腕慢慢往上翹,翹五秒放下來。一天三組每組十五個。練的是尺側腕伸肌。這塊肌肉有勁了能幫那塊軟墊分擔壓力。」
「第三,去縣醫院骨科跟大夫說做腕關節MRI加關節造影。能看清楚撕了多大口子。小口子保守治療能控制。大口子可能得做關節鏡縫合。但不管哪種都比把尺骨鋸短了強。」
他一條條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錢走了。走的時候右手在那裡輕輕攥拳鬆開攥拳鬆開,臉上是兩年沒有過的表情。
王勝利等人遠了開口。
「手腕小拇指那邊疼的怎麼分是腱鞘炎還是這個。」
「記一條。腱鞘炎疼在筋上面,順著筋按能找到條索狀的壓痛。這個軟墊的問題疼在骨頭縫裡面,按那個窩才疼。最簡單的一個動作,讓他攥拳手腕往小拇指那邊歪到底再轉。咔嗒響了加劇痛的,就是軟墊。腱鞘炎不會響。」
他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腰酸的中年婦女,不複雜,幾針走人。
六點關門。我在櫃檯後面坐了一會兒。
手機響了。馬鈞。
「那個矮個子今天沒來你那邊。但陳寶山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打給回春堂那邊,一個打給外地號碼。說了一句——上次去濟和堂那條街的照片發過來。」
我盯著這幾行字,把手機擱下了。
他要照片。說明矮個子那天在門口看的時候拍了。
拍了就拍了。
我上樓。把師父留給我的那本筆記翻開,摸了一下那道撕口。
陳寶山手裡有師父的半頁紙。我手裡有剩下的這些。他查我也好,來找我也好。
該看的病明天繼續看。
窗外起風了。楊樹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又停了。
我閉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