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我沒拆。
青龍山三個字夠清楚了。陳寶山輸了局,不甘心,想約我上山做個了斷。
去不去,到時候再說。眼下還是先看病。
王勝利收拾完早餐碗,擦乾淨桌子,九點準時開門。
上午沒什麼人。十點多進來一個。
女的,三十五六歲,右手一直揣在衣服兜里不拿出來。進門坐下的時候左手撐著椅子扶手,右手還是縮在兜里。
臉色不太好。嘴唇發白,眉頭擰著。
「大夫,我右手不對勁。」
「怎麼個不對勁。」
「涼。從肩膀一直涼到手指尖。像泡在冰水裡頭。」
「多久了。」
「七個月。」
「幹什麼活的。」
「服裝廠縫紉工。踩縫紉機踩了十三年。」
「右手能動不。」
「能動。就是涼。冬天更厲害,現在天暖和了還是涼得發木。」
「把手拿出來我看看。」
她猶豫了一下,慢慢把右手從兜里抽出來。
手背皮膚是青白色的。不是正常人那種白,是缺血的白。五根手指尖發紫,指甲床的顏色比左手淺了一大截。
我伸手握住她右手腕。
涼。
不是剛從外頭進來那種表面涼,是骨頭裡頭往外透的涼。
「左手給我。」
左手溫度正常。
兩隻手對比太明顯了。
「去醫院查過什麼。」
她從包里掏出一疊單子。
頸椎核磁一份,寫「頸椎生理曲度變直,C5-6椎間盤輕度突出」。
血管彩超一份,寫「右側橈動脈尺動脈血流速度稍減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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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常規一份,正常。
「看了幾家。」
「三家。第一家說頸椎壓迫神經,讓做牽引。做了兩個月沒用。第二家說血管堵了,開了活血化瘀的藥吃了三個月。第三家查不出來讓看風濕免疫科,查了一圈說沒事。」
「七個月花了多少。」
「六千多。」
我心裡有數了。
頸椎壓迫神經會導致手麻手疼手無力,但不會單側手涼。而且她頸椎核磁上那點問題不足以壓迫神經。
血管堵塞會導致手涼,但彩超只是血流稍慢,沒說堵。而且真堵了應該是疼不是單純涼。
她這個問題的根子不在頸椎,也不在血管裡面,在血管外面。
有東西從外頭壓著血管了。
「你每天踩縫紉機什麼姿勢。」
「低頭。兩隻胳膊架著。右手拿布料往裡送,左手扶著。一天八小時就這麼弓著。」
「肩膀疼不疼。」
「有時候酸。」
「手舉過頭頂試試。」
她右手慢慢往上舉。舉到耳朵旁邊那個高度,手指尖的紫色明顯淡了一截。
「放下來。」
手一放下,手指尖又紫回去了。
這就對了。
她這個叫胸廓出口綜合徵。
胸廓出口是脖子和胸腔之間那個狹窄的通道。鎖骨、第一肋骨、前斜角肌、中斜角肌圍成一個三角形的縫隙,鎖骨下動脈和臂叢神經從這個縫裡擠過去。
正常人這個縫夠寬,血管神經通行無阻。
她踩了十三年縫紉機。天天弓著腰低頭,肩膀往前塌,兩條斜角肌長期緊張痙攣越繃越緊。肌肉一緊那個三角形的縫就窄了。鎖骨下動脈被夾在中間過不去,血供不上,手就涼了。
這不是頸椎的事,是肌肉卡血管。
「你這不是頸椎壓的,也不是血管堵了。」
她愣住了。
「你脖子和肩膀之間有一條縫,鎖骨下動脈從這條縫裡過。你弓腰低頭十三年,兩條斜角肌繃得跟鋼絲一樣,把那條縫夾窄了。血管被肌肉從外頭壓著過不去,手就涼了。」
「那怎麼辦。」
「躺下。」
第一針,右側缺盆穴。鎖骨上窩正中。斜刺四分。
缺盆底下就是前斜角肌和中斜角肌交界的位置。這一針紮下去直接松解卡壓點。
進針她說酸脹往肩膀里走。
第二針,右側天鼎穴。喉結旁開三寸胸鎖乳突肌後緣。直刺五分。
天鼎在斜角肌的側後方,從另一個角度把緊繃的肌肉撥松。
第三針,右側肩井穴。肩膀最高點,大椎和肩峰連線中點。直刺六分。
肩井把整個肩部氣血提起來,讓上肢的經氣運轉起來。
第四針,右側合谷穴。虎口。直刺八分。
合谷通上肢氣血,把遠端的通路打開。
四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的時候我做了一件事。
拇指從她右側鎖骨上窩那個位置順著胸鎖乳突肌前緣往下推。推到前斜角肌附著在第一肋骨上的位置停住,輕輕橫向撥。
那塊肌肉硬得跟鐵棍一樣。
撥了兩分鐘,肌肉邊緣開始有點鬆動。
換到中斜角肌,繼續推撥。
推了五分鐘,她突然說了一句。
「手暖和了。」
我沒停,繼續推。
又過了三分鐘。
「手指尖那個紫色淡了。」
起針。
「右手抬起來。」
她右手往上舉,過了頭頂。放下來再舉,連著舉了三次。
「手不涼了。」
她把兩隻手並在一起看。右手的顏色慢慢恢復了,手指尖的紫色退了大半。
「回去三件事。第一,每天晚上熱毛巾敷脖子兩側十五分鐘,把斜角肌熱透了。第二,工作一小時站起來活動五分鐘,兩隻手在身後交叉往上抬,把肩膀打開。第三,睡覺墊高枕頭,別再弓著脖子。」
她記完了。
付了二十塊走了。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手涼怎麼分是血管堵還是肌肉卡的。」
「血管堵了是疼,活動以後更疼。肌肉卡的是涼,抬胳膊能緩解。手往上舉的時候顏色變淡的就是肌肉卡血管。再摸鎖骨上窩那個位置,硬得跟石頭一樣能摸到跳動減弱的就是胸廓出口綜合徵。」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
我上樓。
桌上那封信還壓在那。
青龍山見。
我把信拿起來看了看。沒署名,也沒日期。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師父的事我早晚得查清楚,但不是現在。
眼下還有病人等著看。
把信收進抽屜。
翻開師父的筆記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師父當年為什麼不下山,為什麼撕掉那半頁,為什麼跟陳維清有瓜葛。
這些謎底可能都在青龍山上。
但我不急。
醫者父母心。
手裡有病人,心裡就有底。
合上筆記躺下。
明天繼續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