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吃完餛飩,王勝利收拾碗筷的時候我算了算兜里的錢。
兩碗餛飩六塊。手裡還剩二十二。
夠了。
九點準時開門。
街上沒什麼人。太陽曬在門檻上暖洋洋的。
十點多進來一個。
女的,三十出頭,臉色發白,走路扶著牆。
進門的時候右手一直按著額頭,左手抓著門框。
坐下來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大夫,我頭暈。」
「怎麼個暈法。」
「天旋地轉。站不住。」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在顫。
「多久了。」
「兩年半。」
「一直這樣還是發作性的。」
「發作性的。有時候一個月發作一次,有時候一周發作兩三次。一發作就天旋地轉,站都站不穩,必須躺下。」
「發作的時候耳朵響不響。」
「響。左耳嗡嗡嗡的響。」
「噁心不。」
「噁心。吐過好幾回。」
「聽力有沒有下降。」
她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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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左耳現在聽聲音沒有右耳清楚。」
這就對上了。
「幹什麼活的。」
「超市收銀員。」
檢查單掏出來了。
顱腦核磁一份,沒問題。
頸椎核磁一份,生理曲度變直。
耳鼻喉科檢查一份,寫「左耳聽力輕度下降」。
前庭功能檢查一份,寫「左側前庭功能減退」。
「看了幾家。」
「四家。第一家說頸椎病壓迫供血不足,做了牽引。第二家說美尼爾氏綜合徵,開了betahistine和利尿藥。第三家說焦慮症開了抗焦慮藥。第四家說查不出來。」
「兩年半花了多少。」
「八千多。」
我心裡有數了。
頸椎那點問題不至於引起這麼嚴重的眩暈。
前庭功能檢查顯示左側減退,耳鳴、聽力下降、發作性眩暈,這是典型的美尼爾氏綜合徵。
但她吃了betahistine和利尿藥沒用。
為什麼沒用?
因為她這個不是單純的美尼爾氏。
美尼爾氏的病根在內耳膜迷路積水,西醫的治療思路是利尿、擴血管。
但她這個積水的根子不在耳朵,在脾。
中醫講脾主運化水濕。脾虛了,水濕運化不掉,停在中焦,再往上泛,走到頭面,停在耳朵里,就是膜迷路積水。
耳朵是清竅。清竅被濁陰堵了,清陽上不去,眩暈就來了。
「你平時是不是容易累,稍微干點活就乏。」
她點頭。
「對。我一天站八小時收銀,回家腿都是軟的。」
「大便成形不。」
「不成形。稀。」
「舌苔厚不。」
「厚。早上起來舌苔白白的一層。」
全對上了。
脾虛,水濕不化,泛於耳竅。
「張嘴,舌頭伸出來。」
舌質淡胖,舌體兩邊有齒痕,舌苔白膩。
脈象。右手寸關尺都弱,尤其是脾胃的關脈。
「你這不是單純的耳朵的事,是脾虛濕困。脾虛了運化不動水,水濕停在中焦往上泛,泛到耳朵里就是積水。耳朵一積水平衡就亂了,就暈。」
她一愣。
「那咋辦。」
「躺下。」
她躺下。
閉著眼不敢睜。
第一針,百會穴。頭頂正中。
一寸半針向前平刺八分。
百會提升清陽。清陽上來了,濁陰自然往下走。
第二針,水溝穴。人中。
斜向上刺三分。
水溝通督脈,醒神開竅。
第三針,聽宮穴。左側。
耳屏前張嘴凹陷處。直刺五分。
聽宮是耳疾的要穴,直接疏通耳竅。
第四針,中脘穴。
肚臍上四寸。直刺一寸。
中脘健脾和胃,把脾胃的運化功能提起來。
第五針,陰陵泉。雙側。
小腿內側脛骨內側髁下緣凹陷處。直刺一寸。
陰陵泉是脾經合穴,專門利水滲濕。
第六針,足三里。雙側。
膝眼下三寸。直刺一寸。
足三里補脾胃,把中氣補起來。
六組九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的時候我在她中脘穴上做了艾灸。
點了一根艾條懸在中脘上方。
熱力透進去溫中健脾。
灸了十分鐘她說了一句。
「頭沒那麼暈了。」
起針。
「慢慢坐起來。」
她慢慢坐起來。
睜開眼看了看四周。
「不暈了。」
「站起來試試。」
她站起來。
站穩了。
「兩年半了。」她聲音有點抖。「兩年半發作的時候從來站不住,今天頭一回這麼穩。」
「回去五件事。」
「第一,這兩天別吃生冷油膩,西瓜冷飲一口都不能碰。」
「第二,每天早上按中脘穴和陰陵泉各兩分鐘,把脾胃的運化功能提起來。」
「第三,少吃鹽。鹽吃多了水濕更重。」
「第四,睡覺側著睡,別平躺。側睡能減輕內耳壓力。」
「第五,回去煮紅豆薏米粥喝,每天一小碗,祛濕健脾。」
她記完了。
掏錢。
「大夫多少錢。」
我看了看她。
超市收銀員,為了看病花了八千多。
「二十。」
她愣了一下,眼眶紅了。
付了錢走了。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腳步穩了很多。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這種暈怎麼分是頸椎還是耳朵還是脾虛。」
「頸椎引起的暈是昏沉沉的暈,轉頭加重。美尼爾氏是天旋地轉,伴耳鳴聽力下降。脾虛濕困引起的暈看舌苔,白膩有齒痕,大便不成形,就是脾虛。」
「還有一個,頸椎的暈吃擴血管藥能緩解。美尼爾氏吃利尿藥能緩解。脾虛的暈這些藥都不管用,必須健脾祛濕。」
他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膝蓋疼的老太太,幾針走人。
四點多王勝利的手機響了。
馬鈞的。
接起來。
「陳寶山把那個牛皮紙袋拿出來看了一下午。」
「看出什麼了。」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