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一千三百八十八塊五減一塊五,還剩一千三百八十七塊。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
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膝蓋磕傷的大爺,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兩點,門口傳來腳步聲。
進來兩個人,一個中年男人背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
男人把姑娘放在凳子上,姑娘臉色蒼白,雙腿軟軟地垂著。
「大夫,我閨女腿不能動了。」
男人聲音裡帶著急。
「多久了。」
「三天了。三天前早上起來,她說腿沒勁兒,站不起來。我以為是累著了,結果到現在還是動不了。」
我看了看姑娘。
她眼圈紅紅的,像是哭過。
「去醫院了嗎。」
「去了,縣醫院、市醫院都去了。拍片子、做核磁、查血,什麼都查了,醫生說沒毛病。」
男人從包里掏出一沓單子遞給我。
我接過來翻開。
腰椎核磁正常。
下肢血管彩超正常。
肌電圖正常。
血常規正常。
神經內科會診意見:未見器質性病變。
骨科會診意見:建議心理科就診。
所有檢查都正常。
但人就是站不起來。
「心理科去了嗎。」
「去了。」男人嘆了口氣,「醫生說是癔症,開了藥吃了也沒用。」
我放下單子。
「怎麼突然就不能走了,之前有什麼事嗎。」
男人猶豫了一下。
「有。三天前她跟男朋友分手了,分得挺難看的。當天晚上哭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就站不起來了。」
夠了。
突然雙下肢無力、所有檢查正常、發病前有情緒刺激。
這不是腰椎病,也不是神經炎,更不是肌肉問題。
這是癔症性癱瘓,也叫轉換性障礙。
癔症性癱瘓是個什麼病?
簡單說,就是精神創傷轉化成了軀體症狀。
大腦潛意識裡不想面對痛苦,就把情緒轉化成身體的「癱瘓」。
這個病很容易被誤診,因為查不出任何器質性問題。
西醫一般用心理治療,但效果慢。
中醫怎麼看。
搭脈。
脈弦細。
看舌。
舌質淡紅,舌苔薄白。
肝氣鬱結,氣血不暢,經絡不通。
中醫講「肝主筋」。
這個姑娘情志受損,肝氣鬱結。
肝氣不舒,筋脈失養。
氣血不通,下肢經絡阻滯,所以腿不能動。
但這不是真癱,是假癱。
神經沒問題,肌肉沒問題,問題在氣機。
治則是疏肝解郁、通經活絡、醒神開竅。
「你這個病叫癔症性癱瘓。」
姑娘看著我,眼裡有點害怕。
「能治嗎。」
「能治。躺到床上。」
男人把姑娘抱到床上。
她雙腿無力地擺著,像兩根麵條。
我先檢查了一下她的腿。
捏小腿,有感覺。
掐大腿,會疼。
屈伸膝蓋,關節活動正常。
抬腿試驗,她腿能抬起來,但一放手就掉下去。
我按了按她的足三里。
「疼嗎。」
「疼。」
說明神經傳導沒問題。
「試著用力抬腿。」
她咬著牙,腿輕輕動了一下,但抬不起來。
這就是癔症性癱瘓的特點。
不是完全不能動,是「不會動」。
大腦潛意識把這條路堵死了。
治則是疏肝解郁、通經活絡、醒神開竅。
第一針,百會穴,直刺三分。
百會醒神開竅,喚醒神志。
第二針,雙側太沖穴,直刺一寸。
太沖疏肝解郁,是治肝第一要穴。
第三針,雙側陽陵泉,直刺一寸半。
陽陵泉是筋會,專治筋病。
第四針,雙側足三里,直刺一寸半。
足三里通經活絡,強壯下肢。
第五針,雙側懸鐘穴,直刺一寸。
懸鐘是髓會,通髓填精。
第六針,雙側環跳穴,直刺兩寸。
環跳疏通下肢經絡。
第七針,雙側委中穴,直刺一寸。
委中是膀胱經合穴,通經止痛。
七組十四針,留針四十分鐘。
下針後我在她小腿上用力推揉。
五分鐘,我問「腿有感覺嗎。」
「有一點點熱。」
十分鐘,我按揉她的太沖、陽陵泉。
「深呼吸十次。」
她照做。
十五分鐘,我說「試著動動腳趾。」
她腳趾輕輕動了動。
「能動!」她聲音裡帶著驚喜。
二十分鐘,我按揉她的環跳、委中。
「現在試著彎曲膝蓋。」
她膝蓋慢慢彎了起來。
二十五分鐘,我說「試著抬腿。」
她咬著牙,右腿抬起來一點。
「能抬起來了!」
三十分鐘,我讓她兩條腿都試試。
兩條腿都能抬起來,雖然還有點無力,但已經能動了。
三十五分鐘,我在她腿上拍打。
「氣血通了,腿就有勁兒了。」
四十分鐘到,起針。
「坐起來。」
她自己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試著站起來。」
她扶著床沿,慢慢站起來。
雙腿有點發抖,但站住了。
「走兩步。」
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三步,站穩了。
「我能走了!」
她轉過身,眼淚刷地流下來。
男人也紅了眼眶。
「回去記住六件事。」
「第一,每天按揉太沖、陽陵泉、足三里各五分鐘。太沖在腳背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陽陵泉在膝蓋外側下方凹陷里,足三里在膝蓋下三橫指。」
「第二,每天做抬腿練習。平躺著抬腿,每次抬二十下,早晚各一次。」
「第三,多散步。每天散步半小時,慢慢走,別著急。」
「第四,情緒最重要。不能一直想那些不開心的事,要往前看。有什麼難過的事跟家裡人說說,別憋著。」
「第五,可以配合吃點中藥,疏肝解郁的。我給你開個方子,去藥店抓。」
「第六,三天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男人把錢放在桌上,扶著姑娘往外走。
姑娘走到門口,回頭看我。
「謝謝大夫。」
聲音很輕,但很真誠。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這種腿不能動的,怎麼分是真癱還是假癱。」
「三條。」
「第一看檢查結果。真癱肯定能查出問題,腰椎壓迫、神經損傷、肌肉萎縮,總有一樣。假癱什麼都查不出來。」
「第二看發病時間。真癱是慢慢加重的,假癱是突然發作的,而且發作前一般有情緒刺激。」
「第三看症狀特點。真癱是完全不能動,肌肉會萎縮。假癱是能動但沒勁兒,肌肉不萎縮。」
傍晚六點關門。
一千三百八十七塊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一千四百一十七塊。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李大夫,陳寶山開始念咒了。」
我心裡一緊。
「念什麼咒。」
「他穿著道袍,手裡拿著桃木劍,在院子裡繞著香案走。我聽到他念『天罡北斗,地煞聽令,六釘鎖氣,困龍於地』。」
「還有呢。」
「他每念一遍,就往銅盆里倒一勺水。我數了數,已經倒了七勺了。」
「他現在在幹什麼。」
「他停下來了,正對著銅盆念經。我聽到他說『還有五個時辰,子時一到,他插翅難逃』。」
電話掛斷。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晚上六點二十分。
子時三刻是零點四十五分。
還有五個多小時。
我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寒意。
遠處天邊,月亮缺成一條細線。
月半之夜。
我轉身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掏出小布包。
糯米,粗鹽,黃紙。
我把布包收好,放進口袋。
窗外風更大了。
月光照在地上,慘白一片。
還有五個多小時。
我躺到床上,閉上眼。
師父的話在耳邊響起。
「莫下山來。」
師父,我沒下山。
但山下的局,已經擺在眼前。
今晚,就是破局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