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周天哥再等再回過神時,眼前便是壯麗到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景色。
麥田是無邊的海,風過處,湧起層層金浪。
陽光如醇厚的蜜,自枝葉滴落,將空氣都染上暖意。
黃瓦白牆的村莊在田疇(chou)盡頭靜臥,更遠處,白雲隨風車搖曳,航船劃破金色水面。
炊煙裊裊升起,風中傳來麥田的香氣。
之前那些短暫又破碎的記憶告訴周天哥,這裡是翁法羅斯,是連許多命途都未曾涉及的、宇宙邊陲的一處天才試驗場。
回想起剛剛的事情,周天哥腦海中一片混沌,但這不是因為他無法理解齊跡的行為,恰恰相反,是因為完全理解了,所以才無法理解。
直至此時此刻,他才終於明白之前齊跡和博識尊的對話意味著什麼,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在對話後,眾神二話不說就直接將自己的力量大大方方的分給齊跡。
神可能不是人,但神也有自己的情緒。
而不論是什麼等級的生物,有一種情緒是共通的,那就是崇敬。
崇敬開闢道路的先驅者,崇敬塑造現在的前輩,崇敬以身入局的聖人。
而齊跡的回答,就代表他選擇第三條道路。
奇蹟命途承接了不朽的真意,其權能是,當一個人付出足夠的努力,就可以在奇蹟命途中兌換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這一理念,看似讓人們擁有了改變命運的能力,但實際上還是在命途即命運那一套規則內運轉。
古往今來,每一條命途的誕生,幾乎都意味著一個美好的初衷,即便是毀滅、繁育、貪饕。
但命途這個體系,似乎總能將那些美好的理念,異化成人們唾棄的樣子。
由此可推,若長此以往,奇蹟命途那改變人們命運的美好初衷,或許也將在人心欲望中被異化成野心家的專屬名詞。
齊跡不願如此,更不會給夥伴們留下一個爛攤子。
於是,他選擇將真正的自主權交給眾生。
當人人都能如神明一般改變命運,整個命途體系,也將破除命途即命運的魔咒!
星神們或許依舊高高在上,甚至會更加高高在上,
畢竟命途的力量來自眾生行跡,而眾『人』的行跡和『眾神』的行跡意義截然不同。
假以時日,星神們或許會從所謂的『上修』,變成幾乎不可被人理解的『禁忌存在』『超維生物』。
但那又如何?
本來人們就無法理解星神,讓神明變得更為強大,展望更遙遠的風景,進而遠離人間,豈不是更符合人們的利益?
宇宙中的第十九位星神,用一種匪夷所思的形式改變了宇宙。
周天哥突然意識到自己想錯了。
他之前認為,是那個能召喚列車的特殊無名客,在齊跡的布置下締造了開拓的奇蹟,現在看來完全不是如此。
這位最為現實的神明,最尊重邏輯的學者,以讓諸神都挑不出毛病的、嚴絲合縫的計劃謀取了諸多奇蹟的天才,在這最後一道奇蹟上,偏偏選擇了彈幕最多的打法。
他放棄理性和思考,轉而全面擁抱感性和本能。
這次最後的奇蹟他不打算假任何人之手。
他篤定自己的理想絕不改變,他堅信自己的意志絕不會輸給命途,他確定一定以及肯定他和夥伴的羈絆,能夠超越一切!
他本身,就是開拓的奇蹟!
事實證明齊跡是對的,小灰毛對齊跡的感情之深厚,甚至到了隨便嗷一嗓子就能激起開拓命途的程度。
齊跡趁勢找回自己,以凡人之身實施神明權能,重塑一切。
【命途無有限制,宇宙自此無垠,銀軌的長度將無可計量,因為總有前行的方向。】
這,才是齊跡所錨定的屬於開拓的奇蹟!
甚至不止開拓,齊跡本身同時是許多命途的奇蹟。
於神秘而言,他將自己域外天魔不可演算的特性分給眾生,實質意義上將整個宇宙變成了不可窮解的黑域。
【可能性之海不復存在,因為每個人都是海妖。】
與智識而言,他解開了一個連博識尊都解不開的謎題:為何智慧的邊界總是屢屢被突破?
【有人觀測物質才有意義,因而為天地設下枷鎖,終究抵不過人心無窮。】
與存護而言,他的行為象徵著存護命途的下一步蛻變。
【城牆存在的意義,就是保護牆後脆弱的人兒,而當人兒長大成人,城牆自然不需要繼續存在。】
【可這不是因為城牆已經被人兒丟棄了,而是因為守護的重責從城牆身上,交付到了那些踏入牆外的人兒們,手中所把持的武器與堅盾之上。】
【自此城牆不在垮塌,因存護的意念與眾生同在。】
與不朽而言,他的行為詮釋了不朽的終極奧義。
【何為不變之變?】
【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與毀滅而言,齊跡最後的舉動,無疑是幹了納努克長久以來都想幹的事情——祂早就想給其他星神一耳刮子了。
同時其他命途的受創,也意味著納努克距離自己毀滅命途體系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在路邊撿了個能毀滅所有命途的令使,家人們。】
剩下的終末和均衡的奇蹟,比這諸多命途要簡單一些,和開拓其實是一樣的道理。
艾利歐的出現已經證明了,終末星神對於君臨天下沒什麼興趣,反而對於模仿路易十六很有興趣,所以......
【對終末最好的祝福,就是遙遙無期。】
均衡同理,【宇宙均衡】就是互最想做到,也是在命途體系中絕無可能做到的事情。
在過往的宇宙中,諸多命途連帶著無數命途派系,織成了一張星神也理不清的厚實大網。
線和線的網格中,往往還有左右橫跳的神人,吃裡扒外的蠢貨 ,以及不可理喻的命途顛佬。
現在齊跡把權力和責任都下放給人類,把星神架到了類似看板娘、吉祥物的位置上,局面一下就變得清晰了起來。
人類既然享受了權力,自然也就要承擔相應的義務。
而命運自由的義務,就是對自己的命運負責。
這意味著,人類和神明的體系雖然還未相互分隔,卻也已然有了實質意義上的分界線。
今後寰宇那張錯綜複雜的大網,便可以清晰明了的分隔成神人兩部分。
人類的事情讓人類去解決,毀滅還是新生,都讓人類自己自娛自樂。
祂只需要看住諸多同僚,讓祂們不要過多插手人間,即便插手,也要保持在多條命途力量維持均衡的狀態下。
至於最後的記憶命途的奇蹟......可能是諸多奇蹟中最不燒腦的一個。
在施展奇蹟命途神力的時候,奇蹟星神燃燒了自己的記憶,而星神一證永證,即便隕落,融進大道,存在過就是存在過。
這也就意味著,宇宙中永遠有一段記憶消失了。
【宇宙記憶永不完整,記憶的神權永遠空缺。】
這就是記憶的奇蹟。
數條命途都因他的這一舉動而改變,難怪之前齊跡一招手,所有星神就都上趕著交出了權能。
周天哥緩緩回過神來,這才想起打量四周的環境。
哀麗秘榭的風景婉約如畫,即便見多識廣的周天哥也忍不住讚嘆。
可不知怎麼的,周天哥越看越覺得眼前的場景有點眼熟。
但這怎麼可能呢?他不光是第一次來到翁法羅斯,甚至連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都不知道。
周天哥這麼想著,突然猛地抬起頭,看向通往村莊外的道路。
因為在那裡,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個打扮樸素的半大小子,扛著鋤頭慢悠悠的走在田壟間。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畢竟這個年紀的孩子,不管想什麼都是正常的。
人們所能看見的,只有這傢伙走著走著突然脫下灰布小褂,裝上一把將從路邊野草上薅下的圓滾滾木質果實,隨後掄圓了甩動,再放開一側,令其如子彈一般射向高空。
材質特殊的果實噼里啪啦的炸成一片,少年臉上露出了肉眼可見的興奮笑容。
星期日想起來了,這一幕他剛剛才見過,正是齊跡剛剛來到翁法羅斯的哪個瞬間。
自己這是仍在記憶里?還是說......
周天哥心裡有了答案,因為他想起了齊跡最後跟他說的那幾句話。
「等再見到我時,勸我回頭。」
一位星神的力量,恐怖到能同時錨定無數個時間線。
既然如此,那麼將整個宇宙的時間,真真切切的退回到一切之前,又算什麼?
周天哥沉默了。
其實一直以來,他都沒真的認同齊跡的那番話。
原因很簡單,立場不同,齊跡從近乎旁觀者的角度,認為用一種嘲謔的目光打量眾生。
而周天哥則堅定的認為自己站在眾生這一邊,兩人天差地別的立場,讓他一直都覺得齊跡的話語,帶著不可洗白的詭辯痕跡。
但此刻,他誠心誠意的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懺悔。
因為詭辯也好,強詞奪理也罷,在知行合一面前,都不堪一擊。
倘若一個人只是單純的嘲諷他人慾壑難平,那這個人說一千道一萬,也只不過是個嘴強王者。
但如果一個人一邊嘲諷,一邊做出了最無私的舉動,那麼這個人就是一個聖人,語氣態度如何都不重要。
周天哥為自己的『以貌取人』懺悔著,隨即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向那個少年。
他要完成齊跡交給他的事情,為宇宙的更易畫上句號。
銀河的打扮本就和翁法羅斯格格不入,更何況齊跡還是帶著額外認知來的域外天魔。
周天哥沒走幾步,就聽齊跡驚訝的開口:
「你是......摺紙大鳥周天哥,你怎麼會在這兒?」
看著面前這個眼神清澈,不光不高深莫測,甚至連遮掩情緒都不會的半大少年,星期日的話語本該脫口而出,卻不知為何卡在了嗓子裡。
「我......」
張了好幾次嘴,周天哥唯一能吐出的音節,也就只有一個『我』。
為何會這樣,他和齊跡明明只是素昧平生,為何會替祂感到悲傷?
星期日不知道,或許是因為他也曾經做出過類似的犧牲之舉,想像過妹妹會因自己何等悲傷,進而愛屋及烏的不想讓齊跡的夥伴們也經受那種感情。
又或者,他只是單純的不想見到這種結局不夠美好的故事罷了。
好在,這趟旅途不是沒有意義的。
宇宙被改變了,齊跡也被改變了。
此刻的他,已經不再是曾經的庸人,而是一個真真正正的星神胚子。
他的智慧無人能敵。
縱使星期日只是些許猶豫,齊跡也瞬間便明白了一切。
哀麗秘榭的風景美如畫,遠處的道路上,一位粉發少女蹦蹦跳跳的走出村莊。
齊跡看著這個絕對不應該出現在翁法羅斯的人,又想到遲遲沒有出現的管理員來古士,心中湧現出一個大膽的、可以解釋一切的想法。
「我,做到了嗎?」
齊跡突然開口,星期日看向他,沉默了一下,點點頭:
「是的。」
「那你想對我說什麼。」
「...回頭吧。」
「......」
在沉默的這段時間裡,齊跡到底都在想些什麼,星期日永遠都不會知道。
他只知道,最終,齊跡還是將視線從那粉色的身影上挪開,轉身離去。
正如齊跡所說的,不需要說服,也不需要解釋,他自有決斷。
熾烈的陽光突然變得冷淡,耀眼金色褪色為空無的黑白。
星期日的視線越過齊跡,看到了那位虛無的令使站在道路的盡頭,扛著一把紅色的雨傘。
兩人斷斷續續的交談傳入耳中。
「芽衣姐,被您老砍這麼一下,我還能回來嗎?」
「我問過你同樣的問題,你說,要相信你的才華。」
「那你有沒有給他一刀?」
「之前就砍過了。」
「怎麼沒砍死他?」
「其實砍死了。」
「?」
「等你回來後,再跟我講講你的故事吧。」
「祂答應了?」
「是的。」
「那行。」
紅色刀光斬下,一位偉大的星神,就此歸零。
空無的色彩褪去,世界再度變得溫暖和煦。
星期日感覺到,自己有關於『未來』的記憶正快速消散,這意味著宇宙的自我修正力開始生效,在重開的新世界裡,人們將無縫銜接人神分隔的時代,一個沒有奇蹟,但處處是奇蹟的時代。
而就在這時,一個粉發少女匆匆跑到了他的面前。
「先生,您是從村子外面來的?」
少女急切地問道,星期日輕輕點頭。
「那您有沒有見到一個......一個......」
「奇...奇怪,我想說誰來著?」
豆大的眼淚從眼眶中劃下,少女捂住臉龐,眼中滿是遺忘的恐慌。
星期日沒有出聲安慰少女,因為不需要。
因果已然結清,奇蹟的命途從未出現在宇宙里。
是以祂的律法,無人可以否定。
強大的修正力瞬間生效,一陣冷冽的風吹過,周天哥消失不見。
少女則茫然的抬起頭,看著手中的淚水發呆。
哀麗秘榭,皮西厄斯老師的辦公室里,少女為誰人定製的筆記本悄然翻動,道道筆跡逆流消散,自諸多命途奇蹟行駛,划過無數頁晦澀難懂的草稿,直至那最初的一頁。
粉發少女雙手虛托,璀璨的銀河在其掌中,熠熠生輝。
空白筆記本輕輕合攏,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故事啊,完結於開篇之時。
【本卷完】
一卷結尾,按照慣例寫點亂七八糟的話。
說實話,這一卷寫的比我想像的要長,原本在開篇時,我給這一卷下的定義是「一個短暫但決絕的故事,一切都於此刻收尾」。
但真的寫起來我才發現,收尾容易,畢竟許多伏筆之前都埋下了,隨便找個由頭挑起就行。
但短暫卻不容易,還是那個最老生常談的問題,既然想寫一個符合原著的故事,那就必定要涉及對原著背景設定的理念探討和解析。
而這種東西,不是三言兩語能概括的,更何況還要將其融入故事中安排角色進行推動。
好在當今宇宙歡愉命途占據上風,我胡編亂造的能力也得到了進化,東扯一點西扯一點,算是把整個故事在邏輯通順,且不違背遊戲設定中的命途理念的前提下圓了過去。
雖然因為筆力不足,這一部分寫的比較枯燥,但能把一個比較複雜的故事從頭到尾的邏輯捋順,我覺得我也算是個正兒八經的網文寫手了。
如此境界突破,應當有所獎勵,比如獎勵暢玩星布穀地一天。
哦對了,你們怎麼知道我有星布穀地的三測名額,而且還釣到了大魚?
言歸正傳,如今,齊跡做完了他想做的所有事情,宇宙也迎來了新生。
如果故事就此結尾,那就是一個標準的米游刀子模板。
但還是那句話,我討厭那些不完美的故事。
所以......
下一卷·翁法羅斯。
【群星啊,請為英雄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