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億一千零二萬零四百五十。
何志斌手裡的簽字筆在桌沿碰了一下，差點滾下去。
他伸手按住筆，又讓小周點開明細。
一條一千萬。
再一條一千萬。
往下翻，還是一千萬。
每一筆到帳記錄，都能和龐博拿來的紙質材料對上。
今天早上八點，又入帳了一千萬。
何志斌又讓小周核了帳戶狀態。
無凍結。
無異常。
可正常使用。
何志斌站直身子，手掌在褲縫上擦了一下。
在白州縣城，能看到帳戶存款過億的機會不多。
今天真讓他碰上了。
他把桌上的熱水壺拿起來，走到龐博旁邊，左手端起茶杯，右手提壺加水。
熱水倒進去，茶葉在杯里翻了一圈。
「龐總，給你添點水。」
何志斌把茶杯放回龐博面前，語氣比剛才客氣了不少。
「剛才流程上問得細，您別介意。」
龐博接過茶杯。
「應該的。銀行越謹慎，錢放進去才越安全。」
走廊拐角處，劉師傅不知道什麼時候摸了上來。
小馬也站在旁邊。
劉師傅壓著嗓子問：
「裡面啥情況？」
小馬小聲說：
「何經理查完帳，給龐總倒茶了。」
劉師傅愣了一下。
「何經理親自倒？」
「嗯。」
劉師傅低頭，想起門口那張塑料凳。
他抬手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我剛才還讓人家坐門口曬太陽呢。」
小馬沒忍住笑，趕緊拿文件夾擋了擋臉。
接待室里，何志斌已經把材料整理好，放回茶几中間。
他沒有再繞彎子，開口說道：
「梁局，帳戶我們核過了。餘額真實，超過一個億。錢在農商行帳戶上，可以正常使用。龐總提供的流水，和我們系統里能對上。」
梁國正放在膝蓋上的手鬆了些。
剛才那隻手一直按著褲面，褲料都被壓出了褶。
項目再好，方向再實，只要錢沒驗出來，就什麼都不是。
現在，銀行經理親口確認。
這筆錢是真的。
接待室里的氣氛鬆了不少。
何志斌繼續道：
「後續如果要開監管帳戶，我們行可以配合。材料還要按內部流程補齊，但今天啟動沒問題。」
梁國正聽完，看向龐博。
「龐老闆，你看是否需要今天辦手續，我們全力配合！」
剛才大家是在判斷龐博是不是真的有錢。
現在，錢已經擺在那裡。
接下來要談的，就是怎麼把這筆錢穩穩放進項目里。
龐博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茶几，發出很輕的一聲。
「梁局，何經理，監管帳戶，我想按三方來做。」
何志斌拿起筆。
「你說。」
「投資方，銀行，縣招商局，三方一起監管。」
「縣裡不碰錢，只監督這筆錢是不是用在產業園上。項目手續沒走到對應節點，錢不動。」
「投資方按項目節點申請使用，銀行留痕，招商局備案。」
梁國正聽得很認真，手已經摸到旁邊的項目簡表。
縣裡不用擔保，不用背債。
也不用碰這筆錢。
更不用為了招商項目去冒違規風險。
只要按正規流程推進項目。
何志斌把剛記下的幾條內容看了一遍，說道：
「梁局，我這邊簡單補充下。」
梁國正抬手示意他說。
何志斌說道：
「第一，錢是真的。」
「第二，材料能對上。」
「第三，監管帳戶能開。」
「第四，龐總說的按節點用錢，可以寫進協議里。」
他看了眼龐博，又看向梁國正。
「只要縣裡同意，今天就能啟動。」
接待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主任坐直了些。
小周也停下手裡的動作，等下一步安排。
梁國正從沙發上站起來，讓眾人稍候片刻，隨後走回三樓局長辦公室，用桌上的座機撥出縣政府辦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他報了名字。
「鄭秘嗎？我是招商局梁國正。」
「梁局，我是小鄭，什麼事？」
梁國正手按在桌沿上，話說得很快。
「招商局這邊來了個項目，資金剛驗過，是真的。首期保證金一個億，農商行何志斌經理現場核驗。」
電話那頭停了半秒。
「一個億？」
「沒錯，投資人現在就在招商局。」
小鄭的聲音收緊了些。
「梁局，您稍等，我馬上請示盧縣長。」
話筒里傳來幾聲雜音，隔了半分鐘，小鄭的聲音重新響起。
「梁局，盧縣長讓您直接匯報，我給您轉他辦公室座機。」
「好。」
電話里響了兩聲轉接音。
很快，盧建安的聲音傳來。
「國正？」
梁國正站直了些。
「盧縣長，是我。」
「資金確定驗過？」
「確定。何志斌現場核驗，材料也對得上。項目方向和監管帳戶方案，我們這邊已經初步看過，比較實。」
盧建安問：
「投資人是誰？」
「龐博，白州本地人，木珠鎮的，二十五歲。」
「二十五歲……」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盧建安接著問：
「人在你那裡？」
「在二樓接待室。銀行的同志也在。」
「材料帶齊。」
盧建安的聲音很穩，語速卻比剛才快了些。
「你馬上帶投資人，還有銀行、招商局相關人員到縣政府來，我親自見。」
梁國正應下。
「明白，我們現在就過去。」
放下電話，梁國正拿起辦公桌上的公文包，走回接待室。
回到接待室時，他看向龐博，語氣比之前更鄭重。
「龐總，盧縣長讓我們馬上去縣政府，他親自接見。」
龐博抬起頭。
這個結果比他預想得快。
原本他以為，至少要先過招商局內部討論，再由縣政府辦安排時間。
盧建安直接要見，事情推進得比他想的快。
龐博把手機收起來，站起身。
「好。」
梁國正轉頭吩咐：
「老陳，材料複印件帶上。」
「帶好了。」
「小馬，你跟車。」
「是。」
「何經理，麻煩你們銀行這邊也一起過去，縣裡可能要當面確認驗資情況。」
何志斌合上公文包。
「沒問題，我和小周一起去。」
眾人收拾一番，動身前往縣政府。
這會兒，招商局內部工作群里消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
「銀行已經查了。」
「真的假的？」
「真的。」
「多少？」
「一個億。」
「別亂發，等局裡通知。」
「誰在現場？」
「梁局、陳主任、何經理都在。」
「聽說何經理親自倒茶了？」
「是真的。」
「就是剛才穿白T恤那個年輕人？」
「對。」
群里停了幾秒。
然後有人發了一句：
「這回好像真來了個大的。」
很快，又有人補了一句：
消息發完，群里安靜下來。
可招商局這棟舊樓里，已經沒人能像早上那樣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