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場面,按以前最容易吵起來。
量地。
插樁。
清表。
哪一步都可能有人攔。
可今天有點不一樣。
一個沿線村民主動走到紅線邊。
「領導,我家菜地是不是在裡面?」
鎮幹部看了眼圖。
「可能壓一點,要實測。」
那村民擺擺手。
「那就先量。」
「該怎麼算,你們算清楚就行,別拖。」
鎮幹部愣了一下。
「你不先問補償?」
「問肯定要問。」
村民看了眼園區方向。
「但路修快點,我兒子回來上班也方便。」
「他在深城,昨晚打電話說想回來了。」
旁邊另一個人也開口。
「我家門口那間舊雜房,要拆就提前說。」
「我好把東西搬出來。」
梁國正站在邊上,聽得半天沒說話。
他干招商二十多年。
征地這種事,他見得太多了。
很多人一聽要量地,第一反應就是往後退。
怕項目爛尾。
怕補償說不清。
也怕最後折騰一通,只剩幾根鐵架子杵在地里。
可這次不一樣。
沿線不少群眾沒有先吵。
他們先問能不能快點量。
原因也簡單。
木珠產業園不是嘴上說說。
工資真發了。
返鄉專車真把人接回來了。
笀編培訓補貼真到手了。
工人公寓、託管班,圖紙和公告都出來了。
老百姓不傻。
空話聽多了,誰都不信。
他們信到手的錢。
信自家孩子真能回來。
也信現場這些機器。
梁國正走到龐博旁邊,壓低聲音。
「龐總,以前做群眾工作,我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沒今天這個效果。」
龐博看著前面正在畫線的路。
「不是大家突然好說話了,都不傻,什麼是虛的,什麼是實在的大家分得清。」
梁國正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與此同時。
水北縣一個行業群里,消息已經刷屏。
「白州那邊八車道真啟動了。」
「我看現場圖了,人不少,機器也不少。」
「陣仗搞得挺大啊。」
王富貴很快發了一條語音。
語氣里全是酸味。
「窮人戴金鍊子,有什麼好稀奇的?」
「一個縣修八車道,修完以後誰養?」
「路燈電費誰掏?綠化誰管?」
「真以為修路跟放鞭炮一樣,點一下就完事了?」
劉德海也冒了出來。
「白州現在就是被那個龐博帶著跑。」
「什麼都想一步到位。」
「年輕人有錢是一回事,會不會運營縣域項目,又是另一回事。」
群里馬上有人附和。
「確實太燒錢了。」
「路修那麼寬,車流不夠也難看。」
「萬一產業園後面沒企業進駐,八車道給誰走?」
「給牛走啊?」
王富貴看著這些話,心裡順了點。
下一秒,有人轉發了一段現場視頻。
視頻里,沿線群眾圍著紅線樁看。
鎮幹部在旁邊登記。
施工車一字排開。
盧建安站在告示牌前,聲音很穩。
「這條路,是白州以後幾十年的出路。」
群里安靜了幾秒。
過了一會兒,有人發了一句。
「酸歸酸,白州這回聲勢真起來了。」
王富貴臉色一沉。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下午四點。
木珠鎮北口到園區主入口這一段,第一處試驗路基點位定了下來。
挖機排成一列。
壓路機、灑水車、運輸車都停在臨時施工區邊上。
龐博站在小坡上。
左邊,是舊路上慢慢往前挪的車流。
右邊,是園區里轉動的塔吊。
路修起來,人心也就穩了。
以前大家只想著,能不能有口飯吃。
後來有了園區,大家開始想,能不能回家掙錢。
現在,很多人已經在盤算。
老婆孩子能不能一起回來。
家能不能安在白州。
日子能不能往前走。
周秉文走上坡,把手機遞給龐博。
「老闆,返鄉群里又熱起來了。」
「很多人問這條路什麼時候能修好。」
「還有人問沿線商鋪能不能提前租。」
龐博看了一眼。
「跟招商局商量,提前做沿線業態規劃。」
「別路還沒修完,亂搭亂建先冒出來。」
梁國正從後面接話。
「這個我來安排。」
「晚上回去就開會。」
盧建安也走了上來。
他褲腳沾著泥,站到坡上,看著遠處機械,吐了口氣。
「白州這口氣,憋太久了。」
坡下,一個小孩追著測量樁跑。
他媽一把拎住他的衣領。
「別碰!」
「以後大路從這兒過!」
孩子仰著頭問:「媽,多大的路啊?」
女人看了看那塊寫著「八車道」的告示牌。
她想了想,說:「很大的路。」
傍晚六點多。
現場準備收工。
鄭秘書接了個電話,臉色忽然變了。
他快步走到盧建安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盧建安眉頭皺起。
龐博看了過去。
盧建安抬起頭,聲音沉了幾分。
「沿線有兩戶突然提出異議。」
陶明遠也聽見了,臉色跟著緊了。
鄭秘書補了一句。
「木珠鎮剛報上來。」
「那兩戶不讓量地,也不讓插樁。」
周秉文問:「什麼理由?」
鄭秘書看了眼手機。
「一戶說補償還沒談明白。」
「另一戶說,紅線壓了祖屋風水。」
現場幾個人都沒吭聲。
剛剛還熱火朝天的施工現場,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暫停。
盧建安看向龐博。
「這個口子要是處理不好,後面征拆節奏就容易被拖住。」
盧建安沒馬上說話。
現場風聲壓著機器聲。
陶明遠把圖紙卷緊了些,臉色不太好看。
征拆這兩個字,在基層幹部心裡分量太重了。
一個點卡住,整條線就會慢。
一個人鬧起來,後面十戶都可能觀望。
鄭秘書拿著手機,聲音壓低。
「縣長,木珠鎮那邊已經派人過去了。鎮裡意思是,先別讓現場繼續插樁,怕刺激他們。」
盧建安看向龐博。
「你怎麼看?」
龐博把安全帽往下壓了壓。
「去現場看看情況吧。」
陶明遠愣了一下。
「現在嗎?」
「當然是現在。」
龐博看著那段老路,語氣堅決。
「第一天就躲,以後更難談。」
盧建安深以為然地點頭。
「好,那咱們就一起過去,了解情況。如果可以,現場就把問題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