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記的棚子裡,唐靜帶著幾個新招的員工,在登記信息。
身份證核對,返鄉登記,崗位意向,孩子託管,住宿類型。
一個女工剛簽完字,旁邊的工作人員遞過來兩百塊錢現金。
她有點愣住,沒敢伸手接。
「這是啥?」
「臨時生活補貼,買點牙刷毛巾這些生活用品,或者給孩子買點東西,不算工資,也不從工資里扣。」
那女工看了看旁邊的人,旁邊的人也接到了錢。
有人小聲嘀咕。
「活還沒幹呢,就先給錢?」
唐靜把回執單推過去。
「簽個字吧,錢不多,就是個心意。」
這下大家都安心了。
劉小梅辦完手續回來,手裡也多了兩百塊。她低頭看了看,塞到背包里。
周秉文走過來。
「你原來是車縫組長?」
「嗯,幹了七年。」
「待會兒去笀編車間那邊看看。」
劉小梅問了一句。
「今天就能到崗?」
「只要合適,隨時可以。」
笀編試製車間裡,龐守德已經等著了。
他本來還擔心,這些女工只是回來看看,未必真能定下來。
沒想到人一進屋,幾個女工看見縫紉機,眼睛一下就亮了。
張春紅摸了摸布料,又拿起一隻寵物窩內襯。
「這個邊得包起來,不包容易脫線。」
劉小梅走到機器跟前。
「能試一下嗎?」
龐守德點頭。
「試吧。」
她坐下,腳踩踏板,布料順著針腳平平穩穩走過去,一條直線壓得筆直。
旁邊幾個學員看得不出聲。
熟練工就是不一樣,一上手,就把新手比了下去,差距太大。
陳桂花拿起一隻半成品寵物窩,先翻過來看底部,又看了看標籤位置。
「裝箱前得用吸塵器過一遍竹屑,客戶拆開看見碎屑,印象就壞了。」
唐靜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質檢崗,陳桂花。」
陳桂花愣了一下。
「我還沒面試呢。」
唐靜筆沒停。
「現在就是面試。」
車間裡笑出了聲。
龐守德看著那幾台機器,又看看桌上的樣貨,三天要交第一批貨,他原本還提著心,現在總算可以落下了。
中午,食堂開飯。
白切雞,白切豬手,扣肉,空心菜,涼拌粉,牛腩粉等等,還有一大鍋牛紅湯。
女工們端著盤子坐下,剛開始還有點拘謹,吃了幾口,話匣子就打開了。
「好久沒吃到正宗的白州白切了。」
「廠里哪能吃到這個。」
「我兒子剛才在託兒點不肯走,還說要玩積木。」
「那你慘了,以後下班還得哄他回來。」
盧建安中午也過來了。
他只是站在食堂門口看著,沒進去。
龐博陪在旁邊。
盧建安壓低聲音。
「幹得不錯,這第一批人算是穩住了,後面照著這個模式就好辦多了。」
龐博搖搖頭。
「還不算穩住,只是第一天,儘量不讓她們失望,很多細節的東西沒考慮到。」
盧建安看了他一眼。
「你比我還謹慎。」
「人家帶著孩子回來的,要對得起這份信任和付出。」
盧建安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吃完飯,周轉房那邊又熱鬧起來。
女工們拿著手機拍照,拍房間,拍熱水器,拍託兒點門口,拍食堂的飯菜。
劉小梅給莞東宿舍群發了段語音。
「姐妹們,我到園區了。之前網上看到的都是真的,不是畫餅。」
「孩子有人看,有房間住,今天還發了兩百生活費。崗位當天就對接好了。」
「你們別光在群里問了,想回就趕緊報名吧!」
群里一下炸了。
「真的假的?」
「拍託兒點給我看看!」
「我老公說他也想回,鋼筋班還招不招?」
「我明天就去辦離職。」
周秉文辦公室的電話又響起來了。
人事的姑娘剛扒了兩口飯,又把筷子放下。
「周總,我覺得今天午休是沒戲了。」
周秉文灌了口茶。
「給你加班費,先接電話吧。」
水北縣。
王富貴聽完車間主管匯報,半天沒說話。
「你說,她們已經住下了?」
「對,還發了補貼。」
「孩子呢?」
「好像有託兒點。」
「崗位呢?」
「笀編車間那邊,下午就安排試崗。」
王富貴抬手就把茶杯砸在桌上。
杯子裂了一道縫,茶水滲出來。
「惡性競爭!」
主管低著頭,沒敢接話。
王富貴站起來。
「今天請假的那幾個,手續先扣著。」
主管小聲提醒。
「王總,現在她們都在拍視頻。扣得太狠,可能會鬧到網上去。」
王富貴轉頭瞪了他一眼。
主管立刻閉嘴。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王富貴重新坐下,聲音壓低了些。
「那就查合同,查押金,查借支。能拖一天是一天。」
主管應了一聲,出去時腳步飛快。
傍晚,辦公室,周秉文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樣貨清單。
「老闆,第一批樣貨今晚能裝完。」
龐博抬頭。
「好。」
周秉文沒笑。
「林顧問剛看了包裝盒初稿,說差點意思。」
「差什麼?」
電腦屏幕亮了,林薇已經在線。
她把包裝圖放大。
牛皮紙盒,印著黑色的產品編號,還有「白州笀編」四個字。
乾淨是乾淨。
但太普通了。
車間裡燈光很亮。
龐守德蹲在地上,拿砂紙蹭竹籃邊口。地上落了一層細粉,空氣里全是竹篾味。
林薇的視頻還開著。
她盯著那排等包裝的樣品,敲了敲桌面。
「還差一點。」
周秉文皺著眉:「差哪?」
林薇點開一張競品圖。
「手藝沒問題,但放到一堆貨里,買家看不出來這是白州做的。箱子一拆,只看見籃子,看不見任何白州元素。」
周秉文一下沒話了。
龐博思索片刻,起身走到樣品桌前,拿起一隻燈罩摸了摸邊口。
「加吊牌。」
龐守德停下手:「啥?」
「每個產品都掛個吊牌。」龐博抽過一張牛皮紙,拿筆畫了個草圖,「正面寫『白州手作·非遺傳承』,背面留個小格子,師傅自己簽名字。」
龐守德愣住了。
「簽名字?」
「對。」龐博把紙推過去,「誰編的,誰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