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點。
龐博走進南灣鞋業總部。
林建華和助理已經等在樣品倉門口,林建華手裡夾著一支煙,沒點。
他看了一眼龐博身後。
「一個人來的?」
「看樣品,又不是打架。」
林建華笑了聲,讓助理掏鑰匙開門。
鐵門推開,冷氣撲到臉上。
樣品倉里擺著三排鐵架,架子頂到天花板。
透明防塵袋一包包掛著,運動鞋、跑鞋、籃球鞋,全按客戶和型號排好。
林建華走到第二排,抽出一隻鞋面,丟到檢驗台上。
「看看。」
龐博拿起樣品。
白色網布底,側面三道弧形壓線,鞋頭做了熱切貼合,後跟補強片收口很窄。針腳細,邊口淨。
林建華把一張工藝卡拍到桌上。
「今年主推款,北美單。客戶驗貨就按這個來。」
龐博低頭看。
每厘米四點五針。
誤差不能超過半針。
左右偏差零點三以內。
邊距一點五毫米。
毛邊直接判廢。
鞋頭弧度另列一行,後面打了三個紅勾。
林建華把煙叼到嘴邊,又沒點。
他彎腰從架子底下拖出一個紙箱,箱蓋一掀,裡面全是退貨鞋面。
針腳歪,邊距亂,壓線跑到邊上。還有幾隻鞋頭弧線拐得生硬,越看越彆扭。
林建華拿起一隻,翻到背面。
「三家老廠,幹了十幾年,接這單全栽了。」
他把鞋面扔回箱裡。
「龐總,我昨天沒嚇你。這個款難就難在車縫精度,工序還繞。你廠子剛起步,別光聽下面人喊口號。」
龐博拿出手機,對著工藝卡拍了幾張。
又把殘次品的鞋頭、後跟、側線各拍了一張特寫。
林建華看著他。
「你這是準備拿回去研究?」
「現在就研究。」
龐博撥通陳大勇視頻。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
畫面晃了幾下,陳大勇那張臉湊到鏡頭前,身後是輕工園車間。
「龐總,您說。」
「把劉小梅、張春紅,還有幾個骨幹叫來,看圖。」
陳大勇扭頭喊人。
「梅姐!紅姐!都過來,南灣樣品到了!」
不到兩分鐘,鏡頭前擠滿了人。
劉小梅手裡還拿著線剪,張春紅袖子卷到胳膊肘。幾個女工圍上來,眼睛盯著大屏。
龐博把照片發過去。
「北美外貿款。工藝卡、廢品圖都在。你們先看,看完說問題。」
車間那頭安靜了幾秒。
劉小梅把鞋頭照片放大,眉頭一皺。
「這誰車的?」
陳大勇低頭看了一眼。
「怎麼?」
劉小梅嗤了一聲。
「鞋頭熱切後還用普通壓腳硬拐,難怪線跑。這裡得換窄槽壓腳,一點二的。壓腳不換,師傅手再穩也白搭。」
林建華手裡的煙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眼睛盯住屏幕。
張春紅把後跟那張圖點開。
「後跟補強片順序也不對。」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劃。
「他們從上往下車,布一拉,收口就飄。得從下往上走,先壓住邊,再收針。這裡不能省。」
陳大勇接過話。
「側面三道線,三點二間距,畫線車肯定不穩。上定位導板,一次走。慢是慢點,但前二十雙先穩住,後面速度能起來。」
旁邊一個女工插了句。
「還有這邊,線頭燙得太急,網布起毛了。燙頭溫度得降。」
林建華終於把煙從嘴上拿下來。
他走到檢驗台前,把那隻殘次品又拿起來,看了兩眼。
龐博收起手機。
「林總,白州這些人,以前就在沿海廠里熬出來的。她們吃過這種虧,看一眼就知道坑在哪。」
林建華沒急著接話。
他把標準樣品推到龐博面前。
「嘴上能說,不算本事。」
龐博點頭。
「三天,小樣送回來。」
林建華抬眼。
「三天?」
「十二隻樣。材料、人工、損耗,白州自己掏,南灣不墊錢。」
林建華把工藝卡翻到最後一頁。
「材料得用指定面料。供應商在佛城,別拿別家料糊弄我。」
「帳戶給我。」
林建華看向助理。
助理馬上把供應商資料遞過來。
龐博拍照發給唐靜,又撥了電話。
電話一接通,唐靜那邊有翻紙聲。
「老闆?」
「發你一個供應商帳戶,十五萬樣料款,現在走帳。」
唐靜停了半秒。
「收到。」
電話掛斷。
龐博又打給周秉文。
「老李那邊今天有沒有返鄉空車回白州?」
周秉文那邊吵得很,有人喊裝貨。
「有,兩輛,下午從佛城邊上過。」
「讓他繞一趟南灣指定面料倉,樣料裝車,晚上送回木珠,不用單獨派車。」
「明白,我馬上聯繫李經理。」
龐博放下手機。
林建華站在旁邊,全程沒插話。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龐總,你這不像剛創業。」
「白州底子薄,慢不起。」
林建華拿起工藝卡,遞給他。
「三天後,我在這等樣。」
龐博接過來。
「用不了三天,我儘量提前。」
林建華眉頭一挑。
「別把話說滿。」
「那就看貨。」
……
當晚十一點。
木珠輕工園車間燈還亮著。
樣料剛卸車,陳大勇帶人拆包、分料、核對批次。
劉小梅坐到機位前,換上窄槽壓腳,她試踩兩下,聽了聽機聲,又把壓腳拆下來調了一格。
張春紅把工序順序寫在白板上。
鞋頭、側線、補強片、收口、燙線。
每一步後面都標了檢查點。
陳大勇端著搪瓷杯,在工位間來回走。
「前二十片別搶速度,誰跑線誰拆,別心疼線。」
一個年輕女工小聲問:「勇哥,這麼嚴啊?」
陳大勇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這是南灣急單。做成了,後面活不斷;做砸了,咱們兩百台機器都得被人看笑話。」
劉小梅沒抬頭。
「別廢話,先把樣走穩。」
機器聲很快響起來。
針頭落下去,布料順著導板走。
鞋頭弧線壓過去,線貼著邊沿,沒飄。
劉小梅停機,拿起來對光看了一眼。
「可以,再來。」
張春紅守在後跟工序旁邊。
有人習慣性從上往下走,她一把按住布片。
「反了。」
那女工臉一紅。
「在老廠都這麼幹。」
「老廠那批貨退了。」
一句話,把人噎住。
女工拆線重來。
食堂送來夜宵。
牛腩粉、雞蛋、熱豆漿,擺了半張桌子。
劉小梅端起碗,蹲在機器旁扒了兩口。
湯還燙,她吹了兩下,又放回桌上。
旁邊有人勸:「梅姐,歇十分鐘吧。」
「等第一隻全流程過了再歇。」
「你在莞東也沒這麼拼。」
劉小梅把線剪往桌上一放。
「在莞東加班,錢進別人兜。今天這單成了,咱們以後不用再求別人給活。」
機器聲蓋住了後半句。
但旁邊幾個女工都聽見了。
沒人再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