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廣生和後排梁老三身體頓住。
龐博眼皮也動了一下。
「為什麼？」
周秉文那邊響起塑膠袋被揉動聲音，嘩啦嘩啦的。
「他們把樣品嘗完，袋子直接推回來了。」
他頓了一下，語氣里火氣壓不住。
「包裝不行，紅塑膠袋，尼龍繩，沒有廠名、日期、執行標準。人家說了，貨是好貨，可這種包裝，只能擺農貿攤，進不了商超倉。」
說完，周秉文那邊放出一段錄音。
一個帶著省城口音的男人聲音傳出來。
「東西是可以的，味道也正，但你這個袋子不行啊，紅袋子一紮，跟趕集賣散貨一樣，誰敢往超市貨架上擺？你們先回去，換個像樣的包裝，再來談。」
越野車正好開進隧道。
車裡光線一下暗了。
梁老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定金收據，又慢慢把目光挪到中控台下面。
那裡放著一包從石橋鎮帶來的桂圓乾樣品。
紅色薄塑膠袋。
袋口用尼龍繩打了個死結。
袋面光禿禿，一個字都沒有。
龐博開著車，沒立刻說話。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樣品帶回去。」
周秉文那頭立刻應聲。
「明白，我下午就回。」
電話掛斷。
車子衝出隧道，陽光重新鋪進車裡，照得那包紅袋子桂圓乾有些刺眼。
廖廣生合上本子，把筆別到封皮上。
「活魚靠車保命。」
他看著擋風玻璃外密密麻麻的車流，嗓子有點啞。
「乾貨不一樣，乾貨要靠標準賣價。」
梁老三沒吭聲。
他以前只知道魚死了就不值錢，今天才看明白，原來東西活著送到省城，也只是第一步。
廖廣生又看了眼那包桂圓乾。
「白州這些土貨，東西不差。」
他停了停。
「就是外頭這層包裝差點意思。」
龐博還是沒接話。
他踩下油門，把車並進快車道。
儲物格里，那包紅塑膠袋裝著的桂圓乾，隨著車身輕輕晃了一下。
……
「貨是好貨，袋子太土。」
周秉文把那包紅塑膠袋桂圓乾扔到會議桌上，尼龍繩一松，幾顆桂圓骨碌碌滾到李大根腳邊。
李大根彎腰去撿，手指停了半秒。
他抬起頭，嗓子發緊。
「周總，省城老闆真這麼說？」
周秉文坐下，灌了半杯茶，茶水順著杯沿灑到桌上。
「張老闆拆了半袋嘗味道，說肉厚，甜度夠，沒有怪味。」
李大根眼睛亮了一下。
周秉文下一句，直接把那點光按了回去。
「但採購單不給。他說這紅袋子一擺，跟趕集賣散貨一樣，進不了商超倉。」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李大根腳邊放著兩個編織袋，袋口敞開，裡面全是石橋鎮送來的桂圓乾。
大小不一。
顏色也有深有淺。
這是鎮上幾十戶果農湊出來的第一批樣貨。
李大根蹲下，把滾出來的桂圓一顆顆撿回袋裡，手指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東西好啊。」
他聲音低下去。
「我們用荔枝木慢慢烘，半夜還得起來翻灶，火大了焦，火小了潮。怎麼到了省城，袋子比東西還重要？」
唐靜抱著文件夾進門，剛好聽見這句。
她把文件夾攤開，幾張報價表壓在桌面上。
「在省城，袋子就是第一道門檻。」
周秉文拿筆在市場調研表上畫了一道。
「老闆，我建議先降價。」
他抬頭看向龐博。
「壓低兩成，走農貿市場散貨。趁天氣還沒返潮，把這批貨清出去。石橋鎮果農等錢，拖不起。」
李大根嘴唇動了動，沒有反駁。
這話扎心，可也實在。
鎮上不少人賒了肥料錢，孩子開學也要錢。桂圓乾堆在家裡，每過一天，心裡就多堵一天。
唐靜手指敲了敲報價表。
「不能低價甩。」
周秉文皺眉。
「那你讓果農等？」
唐靜看了他一眼，又轉向李大根。
「公司可以先按標準兜底收一批，讓果農拿到現錢。但這批貨不能拿去省城當最低檔散貨賣。」
李大根猛地抬頭。
「兜底收？」
唐靜點頭。
「合格貨，按新標準收。價格比原來高三成。次貨另做加工品，不混進禮盒。」
李大根喉嚨滾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又聽見唐靜補了一句。
「但標準會很嚴。」
李大根臉色又變了。
「嚴到什麼程度？」
龐博一直沒說話。
他拿起那包紅塑膠袋，解開尼龍繩，從裡面捏出一顆桂圓乾。
果殼裂開。
果肉透亮，甜香很乾淨。
前世白州很多土貨都卡在這一步。
貨不差。
路也慢慢有了。
可賣相、標準、品牌，全是短板。
一旦被省城批發商貼上「低端散貨」的標籤，以後白州農產品再想抬價，難如登山。
龐博把桂圓肉放到桌上。
「不降價。」
李大根看向他，眼裡有急，也有怕。
龐博把紅塑膠袋推開。
「這東西不能再用紅袋子紮起來賣。石橋桂圓要做成白州快線帶出去的第一張名片。」
周秉文怔了一下。
「做品牌？」
「做禮盒。」
龐博拿出手機，撥通林薇的視頻。
屏幕亮起。
林薇坐在工作檯前，旁邊堆著色卡和幾張芒編產品圖。她看見桌上的紅塑膠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袋子，誰設計的？」
李大根臉一紅。
「鎮上批發市場買的。」
林薇沒多說，只讓龐博把鏡頭對準桂圓乾。
她看了十幾秒，拿起觸控筆，在平板上快速勾線。
「半斤裝禮盒。牛皮紙外殼，深褐色山水線稿，正面寫白州石橋鎮。背面寫柴火烘焙過程和採收日期。」
她又補了一句。
「裡面用獨立鋁箔防潮袋，每盒貼溯源碼。要送禮場景，別讓人覺得這是散裝乾貨換了個殼。」
周秉文立刻算帳。
「特種紙、鋁箔袋、溯源貼，成本會上去。半斤裝賣便宜了虧，賣貴了沒人買。」
龐博沒有猶豫。
「成本從售價里出。我們賣的是標準，不是散貨。」
林薇看著鏡頭。
「今晚給你設計圖，明早打樣。省城紙品廠我有熟人，可以加急。」
視頻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