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省城三家大型建築公司組團，坐了三輛商務車。
他們從綠城出發，沿著高速一路往林郁市方向行駛。
領頭那輛車裡，省建一局項目經理張海靠著副駕皮座椅閉目養神。
他五十二歲的年紀，幹了三十年工程。
從打下第一根樁基到大樓封頂，全省排得上號的商業綜合體，他經手了不下十個。
後排坐著綠城市建工的副總工程師吳國安、南江路橋的項目部主任何大偉。
三家單位接到招標函時，反應出奇一致。
一個縣城搞二十億的商業綜合體，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
「白州這地方。」
吳國安翻開手裡的招標文件，紙頁嘩啦作響。
「人口多，底子薄，五百畝商業中心，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隔壁縣前年搞了個兩百畝的商貿城，現在荒草長得比人高，大棚里全在養蘑菇。」
何大偉在後排沒憋住，笑出聲來。
張海睜開眼，從上衣口袋摸出老花鏡架在鼻樑上。
隨後他探手拿過吳國安手裡的文件，指腹搓了兩下紙頁。
「二十億全資投入，沒向銀行要貸款，怎麼都覺得不靠譜。」
張海指尖點著上面的黑體字，連連搖頭。
「干商業地產不借錢，大概率是想空手套白狼的騙子，或者人傻錢多的冤大頭。」
後面兩輛車裡的技術員同樣沒閒著。
對講機里傳出議論聲。
有人調侃白州連個像樣的三星級酒店都找不出來，搞商業綜合體純屬放衛星。
還有人篤定這是地方官員搞的政績工程，拉國企過去站台背書。
等資金鍊斷裂，爛尾樓往那一戳，施工方連要帳都找不到門。
車隊下了高速，駛入水北縣地界，路況變差。
坑窪的水泥路面上，農用三輪車和摩托車搶道混行。
排氣管噴出的黑煙與揚起的黃土交織在一起，糊在擋風玻璃上。
「瞅見沒？」
吳國安屈起手指敲了敲車窗。
「這就是桂東南縣城的底色，路都修不明白，談什麼商業中心。」
張海沒接茬，摘下老花鏡揣回口袋，重新合上眼。
商務車在爛路上搖晃了四十分鐘。
「嘎吱。」
司機一腳急剎，輪胎在路面上拖出摩擦聲，車廂往前一聳。
「張總，前面封路施工，得走導改道。」
張海睜開眼，視線越過前排座椅。
道路右側，一塊兩層樓高的藍底白字施工指示牌立在路邊。
上面寫著白州至木珠一級公路建設工程，雙向八車道，設計時速八十公里。
「八車道？」
吳國安坐起身，臉貼在側窗玻璃上。
商務車拐進導改道，車速降了下來。
透過臨時圍擋的縫隙，一段路基施工現場展現在眼前。
灰白色的水泥穩定碎石層已經鋪開，寬度拉出四十多米。
三台大型攤鋪機排成一列齊頭並進，重型壓路機跟在後方。
伴隨滾筒碾過路面，高溫蒸騰出的白氣升騰。
視線移向更遠處的半空中，塔吊長臂揮動。
操作員正將十幾噸重的預製涵洞段落位。
二十多輛滿載的混凝土攪拌車排成一列，罐體勻速旋轉，等待卸料。
一眼望去，各類機械設備林立，看不到頭。
車內的戲謔聲隨之消失，只剩下壓路機傳來的震動。
何大偉把臉湊到窗戶邊看了半分鐘。
他再轉過頭時，臉上的漫不經心收斂起來。
「這路基層的壓實度，這邊坡的切面。」
這人嗓音發緊，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純正的一級路標準，光這九公里，造價少說砸進去五個億。」
張海見狀坐直了身體，脊背挺直。
三十年的工程經驗讓他看透了這片工地的成色。
排水明溝的走向、沉砂井的間隔、臨時導改路上的標誌標線，全都嚴格按照國標規格在做。
實打實的真金白銀在往地里砸。
車隊駛過施工段，輪胎壓上新鋪設的成品柏油路面。
顛簸感消失，只剩下輪胎與瀝青摩擦的沙沙聲。
吳國安低下頭，目光停在招標文件上的那行字上。
項目投資方，白州家園建設投資有限公司。
他咽了口唾沫，把文件合上，再沒開口。
過了二十分鐘，三輛商務車駛入木珠產業園區大門。
門衛室的欄杆抬起，園區主幹道剛灑過水。
路燈杆上掛著藍色指示牌，箭頭指向各個廠區。
張海推開車門走下去，皮鞋踩在平整的柏油路上，目光環視四周。
左手邊，鞋包輕工園的四棟標準廠房矗立，最遠處那棟樓頂的塔吊還在旋轉。
廠房寬大的玻璃窗里透出燈光。
成百上千台縫紉機匯聚成的嗡嗡聲傳出，隔著幾十米都能感受到生產的動靜。
另一側的右手邊是芒編車間和農產品檢測中心。
月台上，幾輛印著【白州快線】的冷藏貨車敞著後廂。
冷氣化作白霧溢出，工人們推著液壓車，將貼著溯源標籤的紙箱送進車廂。
再往深處看，電商倉配中心的鋼結構骨架已經建起。
幾名焊工掛在高空作業，藍色的弧光閃動。
何大偉掏出手機，對著廠房拍了張全景。
他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助手交代了一句，助手立刻轉身去打電話。
周秉文帶著兩個助理快步迎上來。
白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腋下夾著一沓厚厚的資料。
「三位老總，一路辛苦。」
周秉文伸手握住張海的手，力道篤定。
「會議室在三樓，咱們先去喝口熱茶，我把項目的盤子跟各位交個底。」
「不急著喝茶。」
張海擺了擺手，視線越過周秉文的肩膀，盯向物流中心的方向。
「先帶我們去現場轉一圈。」
周秉文笑了笑，答應下來。
「行，那先去物流中心。」
推開物流中心臨時調度大廳的玻璃門，冷氣迎面吹來。
三面牆上掛滿液晶顯示屏，數據在屏幕上滾動。
綠色光點代表在途車輛，紅色標記閃爍著集貨點位置，藍色線條交織出運輸網絡。
廖廣生站在中央操控台前，深藍色工裝筆挺，胸前工牌端正。
頭髮雖已花白，盯著屏幕的眼神卻很銳利。
「實時調度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