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博踩著水泥樓梯,一步一步往上走,心中的愧疚油然而生。
他給返鄉的工人建了宿舍,給女工建了託兒所,給司機修了物流中心。整個白州在他眼裡就是一個大工地,圖紙上隨便畫一筆,都關係到幾千人的生計。
但是他卻忽略了,自己的爸媽還住在這棟沒有電梯的老樓房裡。
老媽每天拎著菜要爬六層樓,老爸的膝蓋也一直不好。這些事情他明明知道,卻因為之前太忙,一直沒顧得上。
他覺得這棟樓不能再住下去了。是時候給家裡換個帶電梯的大房子了,面積要大一些,到時候把奶奶也從村里接過來,一家人熱熱鬧鬧的住在一塊。
他踩著台階往上走,心裡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龐博推開家門,桌上的飯菜已經涼了一半。李秀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龐守成在陽台上拿著灑水壺澆花。
「回來了?飯還在鍋里熱著,自己去盛。」李秀眼睛盯著電視,隨口說了一句。
龐博去廚房盛了飯,端到客廳的茶几旁坐下。他扒拉了兩口,把筷子放了下來。「媽,咱們換套房子住吧。」
李秀拿起遙控器按了暫停,扭過頭看著他。「換什麼房子?住得好好的。」
「這樓沒有電梯,六樓實在是太高了。你膝蓋去年就疼過好幾回,爸也五十多歲了,天天爬樓梯哪受得了。」
龐守成從陽台把頭探了進來。「都在這住了十幾年了,街坊鄰居都熟得很,搬什麼搬,麻煩。」
李秀也跟著擺手。「房子只要能遮風擋雨就行。你那些錢留著做生意,別往家裡花。我們三個人又不是住不下。」
龐博沒有吭聲。他抬頭看著客廳的天花板,上面有一塊巴掌大的水漬,早就發黃了,是去年樓上水管漏水滲下來的。旁邊的沙發扶手也磨破了皮,露出了裡面的黃色海綿,上面蓋著一塊紅綠相間的碎花布。電視櫃抽屜上的拉手斷了,現在是用一根細鐵絲彎了個鉤子掛在上面,拉的時候還得小心翼翼的。
前世他在羊城畫了十年的圖紙,連個首付都湊不齊。那時候李秀每個月從自己那點工資里省下一千塊錢打到他的卡上,備註每次都寫著「吃點好的」。龐守成更拼,五十三歲的人了,周末還跑到外面幫人家看水利管道的圖紙,畫一張圖才掙兩百塊錢。老兩口省吃儉用了六年,好不容易才攢了不到十五萬。
減去之前轉給商業中心監管帳戶的五個億,現在累計建設資金還有十億零三千萬。每天到帳一個億,裡面能自由支配的比例是百分之零點二,也就是每天有二十萬。
這幾個月下來,他個人卡里的可支配餘額已經達到了八百四十七萬。
白州現在的平均房價才2200元/平方,就算是最貴的精裝修江景房,也就4500封頂。八百多萬在白州買房子,根本花不完。
龐博把手機塞回兜里,躺在床上。他在心裡拿定了主意,明天直接帶爸媽去看房,不跟他們商量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龐博開車拉著爸媽往縣城東邊走。
李秀坐在後排,「不是說去菜市場買菜嗎?菜市場應該往西邊拐啊。」
「順路去辦個事。」龐博看著前方的路,沒有多說。
龐守成坐在副駕駛,看著車窗外面那些越來越新的高樓,心裡明白了大半。「你小子,是不是帶我們去看房子?」
「去看看又不要錢。」
「我昨天都跟你媽說了,不用換,浪費那錢幹啥。」
龐博沒有接話,直接把車子拐進了白州江畔花園的售樓處停車場裡。
這個樓盤是白州現在最好的小區。樓房都是順著江邊建的,前邊就是南流江,對岸的濱江步道上有人在慢跑,從落地窗看過去一清二楚。小區里全部都有電梯,地下車庫也建好了,聽說物業公司還是專門從市里請來的。
三個人下了車。龐博身上就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短袖,腳上踩著一雙園區統一的工作鞋。
龐守成穿著洗得褪色的舊夾克,李秀身上是學校發的深藍色外套。
售樓大廳前台坐著兩個銷售人員,一男一女,正低著頭玩手機。龐博走過去敲了敲台面。「看房。」
那個女銷售把頭抬了起來,眼睛在龐博身上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跟在後面的龐守成和李秀。她從旁邊的盒子裡抽出一張彩色的單頁紙遞了過來。「這是我們這最新的戶型,八十八平米的小三房,均價兩千二百塊,首付兩成就行。」
龐博拿過來看了看,上面印著八十八平米的戶型,是朝北的一樓。「有沒有看江景的房子?」
女銷售笑了笑。「看江景的在這邊。」她從文件架子上拿出一本厚厚的彩色畫冊,不過沒有翻開,只是放在了桌上。「江景大平層都是一百六十八平米起步的,均價要三千五一平米。這個戶型的總價比較高,要不您還是先看看這套小三房吧?」
李秀在旁邊趕緊拉了拉龐博的衣袖,把聲音壓得很低。
「看那個小的就行了,咱們三個人住夠了。」
龐博把那張單頁紙放在桌上。
「大平層的樣板間現在能去看看嗎?」
女銷售還沒來得及說話,售樓處大門口就傳來了一個女人的喊聲:「哎呀,這不是李老師嗎?」
李秀轉過身去。一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婦女正往這邊走,手裡拿著個不鏽鋼保溫杯,後邊還跟著一個穿西裝的年輕小伙子。
「劉姐。」李秀應了一聲。
這個劉姐叫劉玉珍,以前也是白州一小的老師,教數學的,去年才剛退休,她兒子在市裡的一家銀行上班,這次回來是準備在縣城買套房子當婚房。
劉玉珍走了過來,眼睛在售樓大廳里掃了一圈,看著龐博和龐守成。「李老師你們也來看房子啊?」劉玉珍把保溫杯的蓋子擰開喝了口水。「你們家小博現在在哪上班呢?上次我聽學校里的人說,他從外地辭職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