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館內，閉館的廣播第三次響起。
「各位參展商，請在規定時間內完成撤展工作……」
龐守德和周秉文一起，小心地將那套作為樣品的竹編沙發拆解開，用防震泡沫包好，裝入定製的木箱。
陳雪琳將最後幾本多語種宣傳冊收攏，放進紙箱，用膠帶仔細封好。
一切都和周圍那些正在撤展的攤位沒什麼兩樣。
就在這時，一行人穿過滿是廢棄物和打包材料的主通道，徑直朝著五金機電區的最深處走來。
為首的，正是省商務廳的趙廳長。
他身後跟著省廳的隨行人員，以及廣信、中港等幾個地級市的商務負責人。
這群穿著正裝的領導，出現在一片狼藉的撤展區，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停在了白州展位前。
四個被打通的標準展位已經拆得差不多了，滿地都是打包用的紙箱和泡沫膜。趙廳長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這片簡陋得甚至有些寒酸的角落，眼神中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跟在後頭的幾個地級市商務負責人面面相覷，顯然無法把眼前這個角落跟三千三百萬美元的巨額訂單聯繫起來。
趙廳長的目光落在了梁國正身上，語氣里透著幾分考量：「梁國正同志，你們縣裡對這種能走出去、能打硬仗的企業，平時都有什麼具體的補貼政策？」
梁國正站直身體，迎著省廳領導的目光，回答得不卑不亢：「趙廳長，我們縣裡有明確規定。對首次參加省級以上展會的企業，提供展位費全額補貼，物流費用補貼百分之五十。除此之外，縣政府還專門協調了稅務和銀行，為他們開通了出口退稅和外匯結算的綠色通道。」
趙廳長聽完，點點頭，視線在略顯擁擠的展位里轉了一圈，開口問道：「能拿下這麼大的單子，哪位是這家企業的負責人？」
梁國正側過身，手掌攤開，指向一旁正在整理合同的龐博：「趙廳長，這位就是我們白州家園控股集團、白州科技集團的董事長，龐博。」
趙廳長目光順著看過去，認真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衣袖上甚至還沾著灰塵的年輕人，眼中多出幾分訝異，隨即化作讚許。
他邁步跨過地上的紙箱，走到那張略顯凌亂的洽談桌前。
桌上堆著還沒來得及收攏的宣傳畫冊，旁邊放著一個大容量的涼茶壺和幾個一次性紙杯。連續幾天的忙碌，茶壺裡的涼茶只剩了個底，看著有些渾濁。
趙廳長並未在意這些細節，伸手拿過一個乾淨紙杯，將壺底最後那點剩茶倒了出來，剛好湊了半杯。
他端起紙杯，轉身走向龐博，神色變得異常鄭重。
「條件簡陋，成績卻不含糊。後生可畏，年輕人有魄力！」趙廳長舉了舉手裡的紙杯，「我代表桂省交易團，敬你們白州一杯。」
說完，他仰起頭，將杯里那半杯剩茶一飲而盡。
這番舉動，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跟在後頭的幾位地級市局長更是瞪大雙眼，他們跟在趙廳長身邊這麼久，何曾見過這位省廳領導用這種方式對待一家縣級企業的人。
趙廳長放下空紙杯，轉頭看向隨行的省交易團展務處處長，原本溫和的語氣陡然一斂，透出長居高位的威嚴。
「小劉，你記一下。」
展務處處長立刻掏出筆記本，拔出筆準備記錄。
「明年的粵交會，直接取消白州縣的散客展位資格。」
這話一出，周圍的氣氛瞬間凝固。梁國正臉上的表情一僵，心裡猛地咯噔一下，原本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在明年分配給咱們桂省的主會館A區核心通道，單獨劃出五百平米，設立『白州製造特色展區』。」趙廳長後半句話說得斬釘截鐵，
「至於展位費，」趙廳長稍作停頓，目光掃過面前的白州團隊，聲音擲地有聲，「按省廳重點扶持企業標準，全免。」
話音落下，梁國正緊繃的脊背鬆弛下來，攥在身側的手跟著攤開。
周秉文長長呼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濁氣，抬手蹭掉額頭滲出的細汗。
趙廳長這先抑後揚的說話方式，硬生生把幾人懸在半空的心安穩地放回了肚子裡。
剛才還在會議室里質疑的廣信市和中港市商務局長，此刻快步走到龐博面前，雙手遞上自己的名片。
「龐總，我是廣信市商務局的，我們想組織一個考察團，去你們白州產業園實地學習一下。」
「龐總，這是我的名片，我們中港市也希望有機會能去交流經驗。」
龐博雙手接過名片，視線在兩張名片的抬頭處停留片刻，隨後妥善放進公文包的內側夾層。
「感謝兩位局長的認可，」他迎著兩人的目光，語氣誠懇，「白州家園的大門隨時敞開，等我們把這批訂單的生產線理順，一定做好接待，歡迎各位來白州實地交流。」
幾位商務局長笑著點頭應聲，又寒暄幾句，這才轉身跟上趙廳長一行的隊伍。
趙廳長對著龐博點了點頭，帶著眾人離開。
送走眾人，龐博看了一眼展館外。羊城的路燈已經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的輪廓。
「周秉文。」他轉頭開口。
「在。」
「通知所有人，連夜返回白州。」龐博的聲音平靜，卻透著篤定的力道，「告訴宋建平他們，把所有生產線都滿負荷運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