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國站在原地,不為所動,任由聯防隊員連推帶搡,把這群人趕出院門。
刀疤臉跨出門檻,一腳踩進爛泥坑。皮鞋打滑,他整個人朝前栽倒,雙膝並著手掌砸進泥水。
手下急忙來扶,刀疤臉一把甩開,自己從泥潭爬起。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一言不發,拉開車門鑽進商務車。
車隊倉促掉頭,直奔白州縣城。
院子重歸平靜。
李保國垂眼掃過桌上的印泥,伸手合上蓋子。
「老吳。」他扭頭盯著縮在牆根發抖的漢子,「再敢背著鎮裡亂簽字,下次上門的就不是聯防隊了。」
老吳搗蒜般點頭,膝蓋還在打著擺子。
一小時後,白州縣政府三樓。
梁國正端坐桌後,正翻閱文件。
門被推開,刀疤臉換了身乾淨襯衫,熟絡地掛起生意人的笑臉。
助手提著公文包跟進,手裡捏著一張銀行本票。
「梁縣長!」刀疤臉拉開椅子坐下,助手雙手捏著本票,恭敬地擱在辦公桌上,「開門見山,亞寧鎮中軸線的商業地塊,我們公司全要了,這是兩千萬誠意金,後續款項馬上到帳。」
梁國正停下筆,本票就放在手邊,他碰都沒碰。
「剛從亞寧回來吧?」梁國正開口。
刀疤臉眼角一抽,笑臉凝住。
他立刻擺擺手:「下面人不懂事,鬧了點誤會,不影響大局,梁縣長,咱們聊正事。」
梁國正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取出一個透明文件袋,輕磕桌面,推向對面。
「看看這個。」
刀疤臉伸手翻開文件袋。封面印著一行大字:「白州縣國有建設用地使用權出讓合同」。甲方:白州縣自然資源局。乙方:白州家園控股集團。
往後翻,土地坐落一欄,密密麻麻全是亞寧鎮核心規劃區的地塊編號。
再翻,付款憑證附在最後。
「三十億元整,全款結清。」
刀疤臉的目光卡在那串數字上,手僵住了。
辦公室內只剩急促的呼吸聲。
「兩萬畝。」梁國正靠向椅背,語調平穩,「亞寧高鐵新城核心規劃區的地,十天前全部辦完出讓,你來晚了。」
刀疤臉嘴唇幾度開合,硬是沒憋出一個字。
他抓起桌上的手機,大步走到走廊窗邊,撥通綠城總部的號碼。
「老闆,地沒了。」他壓著嗓子,聲音發澀,「亞寧核心區兩萬畝,全讓本地一家集團吃了。三十億現金,十天前就把出讓手續全辦完了。」
電話那頭陷入死寂。
緊接著,傳出一聲茶杯砸碎在硬地上的脆響。
「放屁!」聽筒里傳來老闆粗重的罵聲,「三十億?一個破縣城誰能掏出三十億現金?你是不是讓人做局蒙了!
刀疤臉手一哆嗦,手機直接砸在地面,屏幕出現裂紋。
他慌忙彎腰把手機抓起來貼回耳邊,通話時間還在繼續跳動。
老闆,合同和財政局的收款憑證就擺在梁國正桌上,公章蓋得整整齊齊,做不了假。」刀疤臉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嗓門徹底軟了下去,「咱們那套行不通。亞寧鎮長帶人封路,縣裡早就把地全吃下了,一寸都沒留。」
以前在其他地市踩著規劃風聲進村搶地、再轉手抬價倒賣的手段,在白州這筆實打實的巨額資金面前,被撞得粉碎。
辦公室內,梁國正放下茶杯,握起鋼筆,重新批閱文件。
「把這張紙收回去。」梁國正頭也不抬,語調平穩,「外頭還有排隊辦手續的企業,不送。」
……
核心地塊沒搶到,綠城的遊資卻不肯走。
他們調轉槍口,短短三天時間,就有十幾家中介公司掛著外地牌照,扎堆殺進白州。
他們盯上了亞寧鎮的一些有產權的自建房和縣城周邊的老舊小區,挨家挨戶敲門掃房。
手段很是簡單粗暴,中介領著人,提著一箱箱現金上門。
看中哪套破爛自建房,當場加價百分之五十,甚至翻倍,定金直接往桌上一拍,根本不給房主思考的機會。
連回遷安置指標都不放過,甩出高出市價三成的價格,硬生生買斷拆遷戶的轉讓資格。
僅僅三天。
亞寧鎮周邊的老破小,均價從七八百塊,硬是被抬破了一千三大關。
老城區掛了半年無人問津的二手房,轉眼成了香餑餑,掛牌價一天一個樣。
白州本地論壇被帖子淹沒。
「我和老婆剛從莞東辭職,打算回亞寧買房安家。上個月看中一套兩層小樓,十二萬。今天一問,二十五萬!中介說明天還得漲。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帖子下方,罵聲刷不到底。
舊糧站,董事長辦公室。
唐靜擱下一沓二十多頁的數據報告。
「綠城搞鬼的三家投資公司資金盤超過二十億,不過自有資金只有不到三成,剩下的全是過橋貸和短期拆借,日息在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利滾利。」她翻到尾頁,語氣冷靜,「他們在賭,賭高鐵一開建,亞寧和縣城周邊房價翻番,然後他們就高位套現。他們的資金鍊繃到了極限,只要房子砸在手裡,不出一個月,必定崩盤。」
「叫高衛國和沈雅準備。」龐博靠在椅背上,下達指令,「明天上午,集團聯合縣政府召開新聞發布會。地點定在商業中心一樓中庭。縣電視台、本地論壇、省城經濟報,能聯繫的媒體全叫上。」
次日上午十點。
商業中心一樓中庭,鋪著紅絨布的長條主席台上整齊排開八支話筒。縣委書記盧建安、縣長任啟航、副縣長梁國正與龐博等人依次在桌後就座。
台下人頭攢動,各路記者、村鎮幹部與本地居民把通道擠得水泄不通。縣電視台的攝像機頂端紅燈長亮,直播信號同步推往各大本地論壇與網絡群聊。
龐博抬手調低面前的話筒角度。
身後巨幅LED大屏應聲點亮,亞寧高鐵新城的全景3D沙盤橫鋪開來。十公里中軸線橫貫屏幕,住宅區、學校、綜合醫院與商貿園區沿軸線錯落排布。
原本嘈雜的台下頓時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