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白州像一口燒開了的鍋。
高鐵站、高速公路、環江大道、科技新城、工人新城二期……幾十上百個工地同時冒著熱氣，吊臂林立如鋼鐵森林，水泥罐車二十四小時不停歇地在各個工地之間穿梭。
龐博的系統帳戶里，每日到帳的建設資金已經累積到了三百億的驚人規模。
但他沒有繼續往這口鍋里添柴火。
白州科技集團頂層會議室，白州家園的一眾高管也悉數到場。
顧長風、周秉文、陳啟明等一眾核心骨幹坐在桌前，手裡拿著厚厚的項目進度表。
「行了，都先停一停。」龐博掐滅了菸頭，目光掃過全場，「今天不是開動員會，是盤點總結的，咱們該踩一腳剎車，看看腳下的路了。」
原本準備提交「白州商業中心二期」計劃書的張鵬飛，悄悄地合上了文件夾。
「長風，你先說科技集團這邊。」龐博抬手示意。
顧長風推了推金絲眼鏡，言簡意賅：「老闆，咱們這邊是硬體跑得太快，軟體跟不上了。新員工三個月翻了一番，很多從產線提拔的基層管理，經驗和視野都嚴重欠缺。龍通的老師傅就那麼些，帶徒弟的速度，遠遠趕不上訂單增長的速度。」
龐博點了點頭，這在他預料之中。
他接著看向周秉文。
周秉文的表情有些嚴肅，他打開一份報告：「老闆，我這兒有個新情況，沈雅他們人力資源部近期針對白州家園的中、低層管理人員做了一次心理訪談，結果不太樂觀。」
「超過七成的員工反映，白州的『文化生活極度貧乏』。下班以後，除了去商業中心逛街吃飯，幾乎沒有別的休閒去處。一部分我們從一線城市高薪挖來的技術人才，已經初步顯現出『文化水土不服』綜合徵，有了倦怠情緒。這對我們的人才長期留任，是個巨大的隱患。」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比缺幾個工人、少幾台設備要棘手得多。
龐博看向自己的戰略投資部負責人：「啟明，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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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啟明扶了下眼鏡，站起身：「我同意放緩發展速度。城市發展就像一張桌子，產業是桌面，交通、住房、民生、文化，就是四條腿。現在我們桌面夠大了，但文化這條腿是軟的、短的，桌子晃得厲害。老闆，我建議，接下來兩個月，暫停所有新的重資產投資，把錢和精力都花在補短板上。」
「說得好，就這麼定了。」龐博肯定道，「接下來的兩個月就三件事：給項目補運營，給工人補培訓，給白州百姓補上公共文化生活。」
散會後，龐博一個電話直接打給了縣文旅局。
第二天一早，文旅局的錢局長親自開著一輛半舊的普拉多，停在了舊糧站門口。
「龐總，您可算想起我們文旅局這個清水衙門了！」錢局長四十多歲，皮膚黝黑，很健談，一握手，熱情得能把人的骨頭捏碎，「我們白州可是有正經八百的『白州八景』的，不是網上那些網紅瞎編的！」
第一站，木珠鎮，綠珠女遺址。
車子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最後停在一塊褪色掉漆的介紹牌前。
周圍是幾間賣香燭元寶的小賣鋪，連個像樣的停車場和公共廁所都沒有。
綠珠，原名梁綠珠，乃中國西晉舞伎，為白州人。
龍國最早的木刻版年畫《隋朝窈窕呈傾國之芳容》，亦稱 「四美圖」，所繪刻的古代四位美女中，綠珠位列第二。
綠珠美艷且通歌舞，擅吹笛。
西晉太康年間，渤海富翁石崇出公差，途經白州，驚羨綠珠美貌，以三斛明珠聘其為妾。
其後，趙王司馬倫掌權，其黨羽孫秀垂涎綠珠傾國之色，向石崇索美，遭拒。
孫秀於趙王司馬倫面前加害石崇，強奪綠珠，綠珠遂墜樓自盡，而石崇亦被誅殺。
錢局長指著山坳里的一口老井，唾沫橫飛地講起西晉石崇和綠珠的傳說，說她如何才貌雙絕，如何為保名節墜樓明志。
「這故事傳了一千多年，附近村里逢年過節，還有人自發來擺鮮花果品。」錢局長一臉惋惜，「可您看這條件，路也不通，連個歇腳喝水的地方都沒有。遊客來轉一圈，最多十分鐘就走了，留不下人，更別提花錢了。」
龐博繞著那幾間小賣鋪走了一圈，看著簡陋的消防設施和亂拉的電線，讓陸文韜把問題一項一項記下來。
「老錢，除了一個悲情故事，遊客還能帶走什麼？」龐博問道。
錢局長愣住了。
「綠珠文化的開發，不能只是簡單立個塑像。」龐博指了指遠處的群山，「要把西晉時期的歷史背景、一個女性在亂世中的命運、咱們白州作為嶺南古道的商貿地位，串成一個完整的故事線。民間傳說也要保留，讓遊客自己去品，別搞成空洞的景觀。」
錢局長聽得連連點頭，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覺得腦子豁然開朗。
車子繼續往山里開，進入雲飛嶂地界。
越野車在新修的產業路上攀升，越過半山腰，平整的柏油路段到了盡頭。
輪胎碾上盤旋的林間黃土，捲起細碎的砂石。
山風湧入成片的竹海，壓彎竹梢，竹葉翻轉摩擦，沙沙的聲浪迎面傾瀉。
幾人推開車門，踩上觀景台的碎石平地。
山體讓出視野，雲飛嶂的千溝萬壑在腳下大開大合地鋪展。
深綠淺綠交疊的丘陵順著地勢起伏，一路推涌至天際交界。
蜿蜒的水系切開方正的田壟，村落人家散布在河灣與山坳之間，升騰的炊煙融進半空的霧氣。
厚重的水汽貼著山脊向下流瀉，白霧漫過山頂陡峭的懸崖石壁，又被谷底的對流風兜住吹散，灰黑的岩層在翻滾的雲海里半藏半露。
「美！太美了！」錢局長張開雙臂，一臉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