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偉穿過燈火通明的商業中心，當他從東門走出來時，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眼前，五十萬平米的商業綜合體外牆掛著巨幅海報，而海報之下，是一個他從未在縣級活動中見過的舞台。兩千平米的鋼結構主體，兩側懸掛的線陣列音響黑壓壓一片，像兩堵城牆。
他下意識地從隨身包里拿出那份簡易演出預案，默默地將封面折了起來。
「老趙，你電話里可沒說場子是這個規格。」楊偉走到控台旁，摘下墨鏡，語氣裡帶著一絲被「欺騙」的無奈。
趙天華遞給他一張工作證，抱著胳膊笑道：「我說了，你還問我是不是把停車場也算進去了。」
楊偉乾咳一聲，把證件掛在脖子上，一言不發地走到控台前。
調音師見他過來，心領神會地推上了一排推子。沉悶有力的鼓點瞬間從舞台兩側的音箱牆裡爆開，聲浪滾過廣場，遠處正在固定觀眾座椅的幾名工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衝著舞台方向揮了揮手裡的扳手。
一張列印著聲學曲線的測試表從印表機里吐出。
楊偉接過，沿著觀眾席的邊緣走了一圈，感受著不同位置的聲壓，又快步回到了控台。
他拿起對講機，語氣不容置疑：「通知燈光組，我們團隊全面接管場內的一百二十台追光燈，按體育場演唱會的標準重新編組。」
接著，他又對身旁的助理說：「給伴舞團隊打電話，取消簡化版方案，所有編排按完整版走。後台和台面都夠大，省掉的動作全部加回來。」
助理愣了一下：「楊哥，這只是個企業年會……」
「這樣的舞台，你糊弄過去，砸的是我們自己的招牌。」楊偉打斷他，把那份折起來的舊預案徹底塞進了包底。
兩天後，白州家園員工專場正式開啟。
入口通道前，一萬多名員工手腕上戴著藍色電子手環，他們帶來的近兩萬名家屬則佩戴著紅色手環。
廣播裡反覆播放著提醒：「藍色手環對應工號，紅色手環是家屬票，入場後請勿交換，所有抽獎環節只識別藍色手環。」
劉小梅牽著女兒，丈夫跟在身後拿著外套和保溫杯，一家人隨著人流緩緩向前。
場外，一個黃牛高高舉著一疊嶄新的現金，扯著嗓子大喊：「三萬！三萬一張內場票！有票的過來，現場給錢！」
女兒踮起腳好奇地看了一眼，拉了拉劉小梅的衣角：「媽媽，他昨天也在這裡喊。」
「讓他喊吧，咱們進去找座位。」劉小梅笑了笑。
旁邊一位同車間的工友把身份證遞給安檢員，笑著接話：「可不是嘛，喊了三天了，我看他嗓子比待會兒要上台的歌手還忙。」
排隊的人群發出一陣鬨笑，隊伍有條不紊地向前移動，沒人回頭多看那黃牛一眼。
七點整，兩位來自國內一線衛視的男女主持人走上舞台。
台下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女主持笑容滿面地接上：「那好，現在請大家用最熱烈的掌聲，請出白州家園集團董事長龐博先生，為大家發布今年的最後一份工作通知！」
前排，集團總經理周秉文合上了手裡的流程表，和身邊的幾位高管相視一笑。
龐博從側台快步走出，接過話筒。
全場三萬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嘈雜的聲浪一層層地平息下去。
「大家請坐，我就說兩件事。」龐博站在舞台中央，連演講稿都沒帶。
「第一，集團及下屬各子公司，從1月20號開始，全線停工放假，必要的值守崗位，按提前公布的輪班表執行，三倍工資，補貼照發。」
台下剛響起一陣掌聲，龐博已經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全體員工，發放三個月全額工資作為年終獎，還有每位員工發放三千元商業中心的購物電子券。」
劉小梅的丈夫猛地轉過臉：「全額？績效和補貼也算？」
他身旁一位財務部的年輕姑娘已經激動地站了起來，大聲喊道：「龐總說的就是全額！我們都算過了！」
歡呼聲瞬間淹沒了她後半句話。
龐博把話筒交還給主持人，對著台下揮了揮手。
「就這兩件事，大家過個好年，下面，安心聽歌吧！」
男主持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滿臉誇張的驚訝：「五十三秒！我們的龐總已經講完了他今年的全部工作，正式下班了！」
前排的周秉文被這句話逗得哈哈大笑，後排的年輕員工們則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龐總！再說兩句！」
「加一句也行啊，我們愛聽！」
龐博走到舞台邊緣，回頭笑著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坐好。
三萬根螢光棒在夜色中匯成一片彩色的海洋，歡呼聲和吶喊聲從內場一直傳遞到廣場的最外圍。
劉小梅拿出手機錄像，發進了老鄉群里，卻發現自己的眼眶濕了。
女兒抱住她的胳膊，小聲問：「媽媽，你怎麼哭了？」
「沒事，風大，眯著眼了，坐好，馬上要唱歌了。」
丈夫遞來一張紙巾，壓著笑意說：「這風還真會挑時候，工資一發下來，它就來了。」
台上燈光驟暗。
強勁的鼓點落下，升降台緩緩升起，周節倫的身影在光柱中出現。
「來了！」前排有人喊了一聲，整片觀眾席瞬間跟著起身。
《雙截棍》那熟悉的前奏響徹廣場，剛才還在替孩子整理圍巾的父親，此刻已經高舉著螢光棒跟著節拍搖擺。
周節倫唱完第一首，示意樂隊暫停。
「哎呦，今天氛圍不錯哦！」他走到舞台邊緣，朝前排招手，「我想問一下，你們的票是怎麼來的？」
工作人員將話筒遞給了劉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