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今日的心情原本不差。
昨日扶蘇在朝上的表現,他看在眼裡,也確實頗為滿意。
自己的長子,總算像是有了點真正的變化。
更何況,扶蘇還親口說過,今日早朝會告訴他解決國庫空虛的法子。
想到這裡,嬴政自然有所期待。
可當他的目光落向扶蘇平日的位置時,神色卻忽然一頓。
那裡竟空著。
「扶蘇今日為何沒有上朝?」
嬴政掃視大殿,眉頭微微皺起,聲音里已帶出一絲不悅。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竟無人出聲。
畢竟他們和陛下一樣,到了麒麟殿外後,就沒見過扶蘇的身影。
「稟陛下。」
「扶蘇公子或許是身體抱恙,所以未能及時前來。」
蒙毅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皇子無故缺席早朝,這可不是小事。
陛下這兩日好不容易對扶蘇有了改觀,他實在不願看著局面再壞回去。
所以哪怕心裡沒底,他也只能先用「生病」這個理由替扶蘇擋一擋。
嬴政聽見蒙毅的話,眉頭皺得更深。
他是大秦之主,大殿上每個人的細微反應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蒙毅此刻臉色發白,神情明顯不自然。
在嬴政看來,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稟父皇。」
「昨日兄長在朝堂上還精神得很。」
「如今不過才過了一日,便病得連早朝都來不了,未免讓人生疑。」
胡亥突然起身,朝嬴政拱手行禮,語氣裡帶著一股看似恭敬的懷疑。
蒙毅臉色猛地一變。
他最擔心的,就是胡亥在這時候站出來拆台。
結果還真讓他猜中了。
若陛下信了胡亥的話,扶蘇今日就麻煩了。
「陛下。」
「也許扶蘇公子是因為昨日誇口說要解決國庫空虛,卻又沒能想出法子。」
「唯恐今日到朝上丟了顏面,這才索性沒有前來。」
站在嬴政身旁的趙高微微欠身,聲音輕柔地補了一句。
嬴政聽到這裡,臉色更難看了幾分。
趙高這話,正好戳中了他心裡剛剛冒出來的猜測。
昨日扶蘇說要一日時間。
如今細想,莫非真是故意拖延?
結果拖來拖去,還是沒拿出主意,所以乾脆躲了?
趙高看見嬴政臉色沉下去,心裡頓時一陣暗喜。
他剛進麒麟殿時,見扶蘇不在,也是一愣。
但很快就想通了。
扶蘇必然是拿不出辦法,沒臉來。
胡亥方才撕開了口子,他自然得順勢再添一把火。
最好讓陛下此刻就徹底厭了扶蘇。
胡亥看著趙高,眼神里也隱隱帶了幾分滿意。
雖然他不知道趙高到底說了什麼,可看父皇的表情,就知道這話肯定是衝著扶蘇去的。
蒙毅卻是心裡一沉到底。
趙高在陛下身邊說的話,十有八九對扶蘇極為不利。
「既然扶蘇因病未到。」
「那今日,諸位愛卿可有誰能拿出解決國庫空虛的主意?」
嬴政壓下情緒,重新看向群臣,聲音聽起來已經平靜了不少。
終究是自己的長子。
當著群臣的面,他不可能把「無能逃朝」這種話攤開來說。
用「生病」這個理由遮過去,也算是給扶蘇留幾分臉面。
可大殿裡的群臣一聽這話,全都安靜了。
昨天發生的事,誰沒記著?
一個建議不合適,大臣說罷官就罷官。
誰還敢輕易開口?
況且,扶蘇今日沒來,很多人本就覺得他不是病了,而是想不出辦法躲起來了。
這麼燙手的事情,他們更不願碰。
嬴政看著沉寂的大殿,臉色越發不好看。
就在他準備繼續開口時,一名士兵忽然快步進殿。
「稟陛下!」
「扶蘇公子前來上朝!」
那士兵單膝跪在大殿中央,高聲稟報。
此話一出,滿殿皆驚。
許多人都怔住了。
蒙毅剛剛還說扶蘇是病了,這會兒人怎麼又來了?
相信扶蘇生病的人,一時有些發懵。
不信的人,則更加疑惑,扶蘇這個時候趕來,到底想幹什麼。
蒙毅的臉色反而更難看了。
陛下都已經順著他的藉口把事情揭過去了,扶蘇此刻卻偏偏來了。
這在他看來,簡直是自己往火坑裡跳。
淳于越也皺緊了眉。
他同樣看不透扶蘇現在趕來的用意。
只有胡亥,在最初愣了一瞬後,眼裡便亮起喜色。
剛才父皇本來已經把事情輕輕揭過去了。
胡亥心裡還覺得不夠痛快。
可現在扶蘇自己跑來,在他眼裡,就是送上門來丟人的。
「讓扶蘇進來。」
嬴政頓了頓,抬手示意。
他此刻也認定了,扶蘇來,是準備認錯的。
沒有法子卻偏要拖一天,如今又來遲了這麼久。
嬴政心裡,對扶蘇已經又一次失望。
甚至他開始覺得,前幾日那些讓他滿意的變化,或許都只是暫時的。
扶蘇骨子裡,依舊還是原來那個扶蘇。
「遵命!」
士兵起身退下。
沒過多久,一身白衣的扶蘇便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入麒麟殿。
他神情從容,氣息平穩,腳步不急不緩。
殿中眾臣看得都有些發愣。
這哪裡像病了?
不僅其他大臣驚住了。
胡亥、淳于越、李斯幾人,也都神色微變。
嬴政看著扶蘇,眉頭不由得輕輕蹙起。
「拜見父皇。」
扶蘇走到自己的位置前,拱手行禮,聲音沉穩。
「平身。」
嬴政心裡雖疑惑,卻還是先讓扶蘇起身。
「謝父皇。」
扶蘇謝禮後,回到自己的位置跪坐下來。
「方才蒙將軍還說,兄長是因為身體不適,才沒能及時前來。」
「可看兄長如今的樣子,哪裡像有病?」
「不知兄長今日為何這個時辰才到?」
「難不成,兄長是為了解決國庫空虛一事,整夜都沒歇,所以誤了時辰?」
胡亥側過臉看著扶蘇,面上掛著幾分關切,話里卻是刀鋒暗藏。
趙高一聽,心裡很是滿意。
他這個學生,關鍵時刻倒是沒掉鏈子。
這一番話拋出來,扶蘇不管怎麼答,都很難討好。
嬴政只會對他更加失望。
「唉。」
蒙毅聽到這番話,忍不住閉了閉眼。
他心裡明白,胡亥這一招太損。
扶蘇若答不好,只會把局面弄得更糟。
一旁的淳于越則暗暗高興。
只有扶蘇越不受陛下重視,日後才越離不開他這個老師。
那樣一來,他就仍舊可以借著扶蘇的身份做很多事。
至於其他大臣,也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胡亥這幾句話說得不急不緩,可誰都聽得出,壓迫感十足。